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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邊草地上又一個向晚斜陽,夕日火紅地從山巔上滾落,隱在稀薄的雲層裡。
舉目望去,黑影蔽天的松岡下,從東寨門向東,屋瓦櫛比鱗次一棟挨著一棟,都是一色金黃,彩霞撲粉也似地瀰漫了半個山頭。
湛藍如深穹的邊際便是飛鷹幫的總舵,由遠處望去,形同高高矗立於天外的宮殿,予人云深不知處的神秘感。
黑雲立於山丘上,眺望著山林的遼闊蒼茫,既志滿又憾恨。爹曾在這兒打下一片江山,備受江湖中人敬仰,孰知一場橫禍竟讓他家毀人亡,連自己的妻小也保不住。
人人都說江湖凶險,他走的將是一條不歸路。但,他能有別的選擇嗎?
左叔花掉半輩子的時間將他打造成鐵血冷漢,根除他的七情六慾,只留下仇恨和嗜殺。他原以為這一生就將在掠奪殺伐中度過,沒想到,這股厭膩感來得如此之快,快得讓他措手不及。
會是一種天譴?連老天爺也看不過他雙手沾染了太多的鮮血,特別把那已被他刻意拋棄的良心又塞回他的身軀,要它不時跑出來作怪?又或者……是某種情感作祟?以懲罰他的薄倖寡恩?
女人啊!他的心底從來不曾留下任何空缺裝載這類惱人的禍水,她們只供淺嘗,不必當真。左叔耳提面命再三,要他一路走來始終如一。
但……最近心湖波動得格外厲害。是陸贏姬的陰謀,那個既是狂徒又是女人的妖魔,令他極欲奪之而後快。
他的渴望來得這般強烈,甚至比振興飛鷹幫的霸業更令他心緒浮躁,躍躍欲試。
這時山丘的另一邊,一個和他等高岸偉的人影徐徐走近。
「又想起她了?」項詮可算是黑雲肚子裡的蛔蟲,任何心事一向瞞不了他。
黑雲抿著薄唇笑了笑,復又長喟一聲。
「女人是用來尋歡的,幫主這聲喟歎所為何來?」
「有沒有一種可能?」他頓了下,想看看項詮能否猜中他接著要講的話。
「很難。」
厲害!黑雲差點就要向他鼓掌致敬了。
「左叔不會同意?」他打著啞謎,也只有項詮才知道指的是什麼。
「幫主決定要做的事,什麼人阻止得了?左叔是個很好的借口,但只能用來掩人耳目,要對付自己的心靈就完全失效了。」
「何以見得?」他自信在兒女情事上有超凡的自制力。對陸贏姬的縈懷應只是短暫的迷戀,很快就會淡然處之。然而,究竟有多快,他則不太有把握。
「因為幫主的心靈出現了缺口,在這個缺口還沒修補好以前,幫主永遠都要悵然若失,就像現在。」項詮眼神一下轉為犀利,好像企圖看穿他的五臟六腑。
「別瞎猜,我怎會為一個妖女悵然若失。笑話!」他的表情像是惱羞成怒,很不自然。
項詮謹守分寸,頻頻點頭。有些事否認得愈是激烈,通常可能性就愈高。幫主的可敬之處就在於,他即使是壞,也壞得磊落坦蕩,這種人最容易欲蓋彌彰。矣!情為何物,竟使鐵錚錚的硬漢化為繞指柔。嘿,他們幫主老大展現柔情的樣子一定迷死一缸子姑娘。
項詮想著想著竟不察的笑了出來。
「你在高興什麼?」黑雲以為他意在嘲諷,口氣很不友善。
「幫主有了心上人,我們做弟兄的焉有不樂之理?」他素來就最不贊同左叔那一套禍水論,只是從沒說出口而已。
「既使對象是我們飛鷹幫的死對頭也一樣?」
「陸贏姬不是我們的死對頭,陸廣榮才是。」
「有差別嗎?一旦殺了陸廣榮,我和她還有未來可言?」這就是他一開始提及的問題。
「只要救出蘭姨就有可能。」見黑雲怒火加劇,項詮趕緊往下說:「探子回報,陸廣榮派陸姑娘火速趕往啞口,保護一名極為重要的人物。根據我的猜測,這個人十之八九就是蘭姨。」
「真有此事?」黑雲心頭大震,千載難逢的機會終於來了。「馬上傳令下去,召集幫中所有弟兄。」
「幫主之意是……」項詮這回猜不中他的心思了。
「咱們今晚直搗驛館,殺陸廣榮一個措手不及。」一想到大恥將雪,他黑得深不見底的瞳仁怒放出懾人的光彩。
「幫主對陸姑娘果然情真意切。」
「胡扯!」關於這件事,他決定來個死不承認,免得這些傢伙拿著當話柄,將來有事沒事就端出來消遣他。
「那為何非得等到陸姑娘出了驛館,您才肯下誅殺令?明人面前不說暗話,見到蘭姨以後,要不要我幫你提一提?」
「犯不著你多事。」平心而論,陸贏姬是很吸引他,但要娶她為妻則需要再研究研究。那個女人吶……「喂,你怎麼還杵在這兒,我交代的事快去辦呀!」
「再讓我說一句話就好。一柱香後,陸姑娘將路經松罔下的石林道,幫主要是閒著沒事,可以去呃……找她敘敘舊。不過,千萬別告訴左翼說是我把消息透露給您的。」否則他們又有得吵了。「夠啦,快去吧。」
項詮才離井片刻,黑雲的心立即沸沸揚揚,湧起萬種滋味。心儀的女人,得之而後快!耳際不斷有股邪惡的聲音在招引著他。
他是個永難饜足的人,既佔有了她的人,當然還要得到她的心,甚至她的靈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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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幕降臨了,月兒像半個被剖開的銀盤,昏黃的暈彩像迤邐的落英,將眼前的草原映得一片淒迷,廣袤的穹窿覆著一堆一堆的亂石和雜草,驀地下起了暴風雨。
陸贏姬拉緊油衣,頭垂得低低的,但依然阻擋不了斜風驟雨趁隙自領口竄入。不到一刻鐘的光景,嬌喘咻咻的她寒冽得打起哆嗦。
得找個地方暫時歇歇腳。她這樣快馬加鞭地趕路,已連續錯過了兩頓餐飯,萬一又受了風寒可怎麼是好?
問題是,這遼闊的草原一望無際,根本連一戶人家都沒有,更遑論客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