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人饒命,大人明鑒,臣發誓的確見到飛鷹幫的盜賊到處燒殺擄掠……」抬頭才發現這名欽差陌生得很,大概是在他離京之後才從別的地方調派出來的。他身旁几案擺著一柄用黃巾包裹的東西,想必就是准予先斬後奏的尚方寶劍。
「住口!」那欽差臉容倏斂,「你倒是告訴本官,飛鷹幫的徒眾究竟殺了誰,搶了什麼東西?」「這……」放眼望去,一切井然,太不可思議了。陸廣榮忿忿地瞪向朱師爺,你出賣我?」
「將軍明鑒,絕無此事。這裡頭確實透著古怪,但一時半刻也弄不清到底怎麼日事。」朱師爺一臉無辜。
「本官據報,你兩人挾帶大量珠寶黃金棄職潛逃,可有此事?」
「沒有,我們兩人只是……只是出去……走……走走。」陸廣榮一邊急於辯解,一邊猛吞口水壓驚。
「既然如此,那你手上抱著的是什麼?」
「這……只是一些換洗的衣物。」因為心虛,他連忙把木箱抱得更緊,並把身子轉向一邊。「是嗎?」欽差使了個眼色,杜兆良驀地揮起長劍,將那木箱劈成兩半,剎那間一大堆珠玉黃金撇落一地,在烈陽的照映下熠熠生輝,光彩奪目。看得在場諸人無不兩眼陡然一亮。
「好大的狗膽,你這兔崽子,你你你……」陸廣榮顧不得眾目睽睽之下,竟立刻蹲下來將寶物一一拾起,塞進懷袖裡。
「來人,把他給我抓起來!」人贓俱獲,欽差便不再跟他浪費唇舌。
第八章
陸贏姬飛身回到驛館便怔住了。偌大的廣場空蕩蕩的,原本川流不息的童僕也撤得半個不剩。人呢?
她忐忑不安的向西花廳的石階走去,逶迤行間,因身受重傷而一個踉蹌險些跌扑落地,勉強撐住身子骨,殷紅的鮮血又從脅下傾流而出,沿著長衫緩緩滴落青石台階。
「爹,爹!盈盈,盈盈!」
是時萬里晴空,驕陽如火,但見滿院修篁森森濃綠欲染,夾道花籬斑駁,潔淨得纖塵不沾。這不像是打鬥過的景象。然而,數百個人若不是遭到逼迫,又怎會在一夜之間消失得無影無蹤?
陸贏姬在飛湍崖下和左從天一番惡鬥僥倖逃逸之後,本打算直接衝進飛鷹幫,找黑雲把話問清楚,可轉念一想,以黑雲的陰險邪惡,加之對她爹的恨之入骨,既然得知蘭姨將自啞口平安返回,豈肯放棄這大好機會,不將他父女一一剷除?
只是沒想到,他的手法會這麼乾淨利落,全然不留痕跡。她爹會不會被他殺了呢?
陸贏姬雖華惶惑不解,但依然沉著而冷靜,有如一塊青石般默然思忖。
花叢後的枝葉搖晃了下。有人!
「誰躲在那兒鬼鬼祟祟的?」一下動氣,連同右肩胛的刀傷血漬也逐漸向外擴散。左從天好狠,招招想置她於死地,若非她功力頗深厚,這會兒怕已被棄屍荒野。
樹影後怯生生地走出個小人兒。
「小柱子?」陸贏姬訝然地望著這唯一留下來的小娃兒。「你是特地留下來等我的?」
小柱子點點頭,咬了咬嘴唇,躊躇了好一會,才把手裡盛了半碗水的陶碗遞予陸贏姬。
她幾乎一天一夜滴水未進,正乾渴舌躁得好難受,一接過陶碗,毫不遲疑便往喉嚨裡灌。
「你傷得好重,我去幫你找大夫。」
「為什麼對我好?大家都說我是個壞女人,你不怕我會害你?」陸贏姬料想,他滯留不走定是另有目的。
「你才不壞,至少……對我很好。」接回陶碗,小柱子若有所思地盯著她看。突然天真的問:「為什麼你要當那個壞將軍的女兒?」
陸贏姬苦澀一笑,「這世間有很多事情是沒辦法選擇的。老天爺要我當一名殺手,我就只能去殺人,要你到這兒來當奸細,你就只能出賣對你有恩的人,不是嗎?」
「我……」謊言一下被揭穿,小柱子嚇得舌頭打結,支吾半天不知怎麼自圓其說。「對不起,我不是故意的。但是,」他急著提高聲量辯解,「我沒有害你,真的,我發誓,而且,黑幫主也是好人。」「是黑雲派你來臥底的?」
「不完全是,也可以算是。」
這算什麼回答?
「那麼是誰?」
沒給小柱子回答的時間,鍥而不捨,非摘下陸贏姬項上人頭的左從天已追趕而至。
小柱子猛然聞見聲響,立時嚇白了小臉,匆匆塞了一張字條到陸贏姬手心,即倉卒躲進花叢下的小洞穴。
「妖女,還不納命來。」左從天老而彌辣,須臾已追趕到驛館內堂。
陸贏姬來不及閃躲,一柄青光閃閃的利劍已橫在她頸項間。
「我低估了你的本事,這麼多人居然還奈何不了你,只好由老夫親自動手。」語歇,劍花疾閃,但他高高舉起的右臂忽地懸在空中,整個人動也不動,只是怔忡地望著陸贏姬。「你……使毒?」她冷笑一聲,「是你逼人太甚,怨不得我。」這招「千毒百轉」使得太晚,否則也不必弄到傷痕纍纍的地步,都怪她一念之仁。「現在到輪我殺你了,啊!」
驀然間,一粒小石子由斜側飛出,不偏不倚地擊中她的手肘,其力道之大,震得她整條胳膊發麻且脹痛,緊握的匕首鏗鏘一聲掉落在地。
所幸她反應機敏,立時撤出大量迷魂散,翻身已躍出十餘丈遠,掩入一座月洞門後。
「你——」
一隻粗大的手,從後邊摀住她的嘴。
「噓。」
熱氣自耳畔輕輕吹起,她感到一陣噬心的迷醉和憤怒。
黑雲輕柔地挪轉她的臉,示意她沉住性子,往前眺望。
左翼從婆娑的柳樹後奔出,慌忙向前攙扶中了陸贏姬奇毒的左從天。
「爹,你還好吧?」
「還好,那妖女果然毒辣,快帶眾人離開這裡。」左從天顯然中毒頗深,臉上了無血色。
待所有的人全部離去時,陸贏姬便急著扳開黑雲的大掌,卻如同妣蜉撼樹,失血過多的她現在連喘息都覺得困難,但仍厲聲問:「你何必救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