怎知人算不如天算,半路竟殺出黑雲這個該死的程咬金,破壞了她的計謀不說,還搶行把她押到這兒來。這林林總總的一切,和這位小六哥又扯上什麼關係呢?
「拖下去。」黑雲淡漠地命令,好似殺掉的只是一隻礙眼的蟲蛇鳥獸。
既入虎口,焉能不低頭。陸贏姬承認黑雲這招殺雞儆猴,的確發揮了極大的效力。不需要他再度脅迫,她已自行掏出解藥。她得相信,這群匪徒什麼事都做得出來,包括黑雲曾經恫嚇過的「先姦後殺」。
「希望你這次不會再玩花樣,否則我會讓你品嚐五馬分屍的滋味。」他粗暴地搶過她手中的解藥交給項詮,「一刻鐘之後回報。」
這一刻鐘彷彿像過一輩子那麼長,虎視耽耽的每一雙眼,都擺出一副恨不得將她生吞活剝的態勢。
幸虧一切如預期,所有中毒的人都已全數轉醒,但黑雲似乎沒打算輕易放過她。
「小六隻是馬前卒,憑他還不敢做出欺滅師門的事,幕後一定還有主使者。」黑雲朝陸贏姬走近,腳掌踩住她按在地上的纖指,悠然冷笑,「說,是誰收買了我飛鷹幫的叛徒?」
「不、知、道。」陸贏姬厭惡透了他那跋扈的囂張樣,別說她真的不明就裡,就算知道也不會告訴他。
「找死。」他足尖使力,令陸贏姬五隻盈白小指,由殷紅脹為紫黑色。
「沒想到鼎鼎大名的飛鷹幫幫主,竟是個只會拿女人出氣的懦夫!」陸贏姬咬緊牙根,逼令自己絕不可在這狂人面前掉一滴眼淚,或出聲求饒。
「不賴嘛。」他邪氣的面龐帶著譏誚,「比起你那個癟三老爹要有骨氣多了。但想跟我鬥可沒那麼簡單,總有辦法讓你自動招供的。」
「我已經將解藥交給你了,你還想怎樣?」陸贏姬將手抽回時,發現整個掌心已麻脹得完全沒了知覺。
「你很快就會知道的。」
不需黑雲下令,堂外旋即走進兩名孔武有力的女子,一人一邊,將陸贏姬架了起來。
「請問幫主,是瘴刑嗎?」
瘴刑能將血肉化成泥塵,連同筋骨一併腐蝕殆盡,是飛鷹幫最殘酷的刑罰。
山林是上蒼所賦予的寶藏,人們能依它而生,靠它而活,但其中亦隱含著重重危機。「瘴」即山林裡濕熱蒸發出來的毒氣,常人遇上,一日就能斃命,武功修煉再高的人也熬不過三日。
陸贏姬雖然從未親眼目睹,但已聽過許多相關的傳聞。她實在無法接受眼前這名俊爾飄逸的男人,竟是個嗜血的殺人魔。
「慢著。」她兩腳抵住門檻,頑強地不肯就這麼任人擺佈,「你何不乾脆殺了我?」
「那太便宜你了。」黑雲笑得意興風發,懲治仇人讓他血脈沸騰。當年陸廣榮和惡狼門勾結欲毀掉他們飛鷹幫時,手段想必比這還要凶殘一百倍,他現在只能算是略施毒手而已。
***
位於鎮北郊外的霞雲軒,是黑雲時常流連忘返的香窟之一。
逮獲了陸贏姬,讓他有一種復仇後的快感。
人生得意須盡歡。
黑雲從困厄中成長,在苦難中成名,於風雨中奠定飛鷹幫厚實的基礎,全靠他過人的雄才和剛毅如鐵的心。
碧羅紗帳內,懶懶地伸出一條藕臂,接著露出一名曲線婀娜的女體。
她叫趙懷柔,是平陵縣第一名妓,更是享譽華北的當紅艷妓。此姝雖然身在青樓,卻心高氣傲,從不把那些登門尋歡的公子哥兒放在眼裡,唯獨對放浪不羈卻難掩其卓爾風華的黑雲百依百順,總是為他魂牽夢繫。
她對他的用心已到了無微不至的地步,連這次陸廣榮為女兒舉辦比武招親,也是她千方百計從陸家小廝那兒打探到消息,再把消息透露給黑雲。儘管明知黑雲根本不需要她幫忙,但她還是處心積慮地想插一腳。她要讓黑雲欠她,欠得愈多愈好,最好到最後無以為報,索性給她一個名份。她從溫水中擰了一條布巾,為他擦拭臉上的汗水,發現他怔楞地仰視著床梁。
「有心事?」把布巾擱在橫欄上,她的身子如蛇地游移到他身畔,一手擱上他寬闊袒露的胸膛。
「沒有。」黑雲不露痕跡地翻過身子,擺脫她黏膩的糾纏,起身穿戴整齊。
「今兒留下來晚膳,掌燈時分城西將舉行一年一度的燈會,一定很熱鬧有趣。」她興致勃勃地說,笑顏如花。
「你的好意我心領了。」黑雲低頭理著手中的盤扣,假裝沒瞧見她無限渴望的眼神。
「為什麼?」他很少這樣來去匆匆,她美麗的笑靨一下收斂不及,碎裂在空中。
「因為我今晚還有事。」黑雲穿好衣裳,取下牆上的長劍,仍然沒抬頭看她。
「是為了女人?」薄如蟬翼的水衫下傲然挺立的胸口郁忿地突了下,一手按住長劍的劍鞘,她焦躁地問。
「這不是你該問的。」他虛應地轉臉向外,順勢將長劍移向左橫握。
「告訴我,她是誰?」瘖啞不馴的嗓音,有妒火輕燃的味道。
黑雲攢緊濃眉,繼而揚開了無笑意的嘴角。「我們的友誼得來不易,隨隨便便就摧毀掉,太不值得。」
「但,我是你的女人。」
黑雲沉吟了下,睇向她的黑瞳清澈得尋不出一丁點雜質。
「我一直以為我們有共同的認知,很抱歉讓你誤會了。」尋歡客和紅塵女最不該發展出的關係就是情愛,他是標準的浪子,任何一種長久的牽絆都不適合他。
「難道你沒有一絲絲心意?」
「心?」他驀地茫然望向窗外蒼穹,「倘若我還有心,如何能苟活至今?」
當年左叔教給他的第一個課題就是絕情,唯有斬斷情絲,他才有復仇雪恨的一天。為此,他不得不放浪形骸,遊戲人間,將自己塑造成酒國的負心漢,在每一次揮袖別離的當口能寡情如一。
「那不一樣,再無情的人也需要一方溫柔,你明知我對你情真意切呀。」語未盡,聲已哽咽,淚水漫染而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