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給你三天的時間考慮,畫和人我都要。」
「可我——」還希望能多作辯駁,或者至少討價還價,爭取緩衝的空間,手機偏撿在這時候響起。「喂?」
「是我,邁可。」
「哦。」眼看著傅仲軒就要走進電梯,沈洛寒根本沒心情和邁可多聊。「我現在有急事,待會再回電給你好嗎?」
「沒關係,我只是要告訴你,週末我父母和妹妹將陪我一起到紐約找你,屆時再聊。」
「什麼?!」
第八章
本以為適可會帶著他的家人選一家像樣的餐館做初次的會面,以連絡拉攏彼此的感情,沒想到他竟然在前一天來電,表示希望到她的公寓來,因為他媽媽說想當他家的媳婦就得先有所表現,等第一關的考驗過了,才能談其他。
這是什麼跟什麼?燒頓飯、煮幾樣菜是難不倒她,但這理由卻讓她足足生了一個晚上的悶氣。
既然言明了是第一關,那也就是說還會有第二關、第三關嘍?老天,她簡直是自找罪受嘛。早知如此,就該聽從丹尼爾的忠告,快刀斬亂麻,然可笑的是,她甚至還興起過和邁可結婚的念頭呢。
她以為婚姻只是世俗生活的一部份,在精神領域裡她可以自給自足,殊不知兩個志趣不同,甚或家庭背景差太太多的人,是會越走越遠的。
就當做是臨別的餐敘吧。和邁可相識至今,她總共只為他做過一頓飯,還是最簡單的上海菜飯,居然就讓他讚不絕口,即使只是基於朋友的立場,她似乎也沒有拒絕的理由。
到超市買好了菜,她就開始將屋內稍作整理。幫傭的太太請了三天假,她又在畫室忙得昏天黑地,於是從客廳到臥房,乃至於廚房,就像遭到衝鋒鎗掃射一樣,豈是一個亂字能夠形容。
中午十二點,邁可偕同他的父母和妹妹準時來訪。
大夥一陣謙讓,總算在餐桌上坐定。
沈洛寒備就的菜色相當豐富,有開胃拼盤、西芹鮮蝦球、三絲燴珍翅、清蒸黃角、竹笙四寶盅……一共六大道,就是餐廳辦桌都不見得比這還「澎湃」。
陳母夾了一口黃魚放入嘴裡,馬上笑逐顏開,想是滿意得不得了。
「聽說你是學美術的?」邁可的妹妹吊起一隻眼睛掃向她。「當個沒沒無聞的小畫家,養得活自己嗎?」
「彩喬,這個問題太尖銳了。」陳父連忙制止她。
「其實小妹問得也沒錯,一個從事藝術工作的人要是沒有相當的背景,想混出頭是很難的。」陳母說完話,順便瞄了一眼沈洛寒這間堪稱頗為精緻的公寓,「不過,我看你好像過得還不錯的。」
「媽,洛寒是很能幹的,她的畫畫得好極了,每月的收入搞不好比我還多。」邁可趕緊出來打圓場。
「女人太能幹也是麻煩,眼睛一個不小心就長到頭頂上。」說完還不忘用餘光瞟向枯坐一旁,非常無辜兼哀怨的沈洛寒。
忙了大半天,請人家來吃喝一頓,尚得忍受這種冷言冷語,她到底是所為何來?
「媽,洛寒不是那種人,她好得很,脾氣好,心地好,手藝更是一級棒,來,快趁熱吃。」邁可一邊猛幫他媽媽夾菜,一邊伸手握住沈洛寒擱在桌子底下的手!希望她多包涵。
她該有何適當的表現?悶不吭聲,會讓邁可家人誤以為她真的很寬宏大量,因而認定她是極佳的媳婦人選就慘了,但真要掇弄幾句冷硬的話,把這尖酸的母女兩人頂回去,又有違她一向致力維持的淑女風範。
「伯母說的對極了,一個搞藝術的不僅在台灣生存不易,在美國也同樣辛苦,這也就是為什麼我和邁可始終只願意維持好朋友的關係。」
「你是說,你還沒打算嫁給我們偉克?」陳母的臉一下子拉得比馬還長。
「洛寒,」邁可迷惑的眼神釀合著一絲苦澀。「我們不是已經講好了?」
「很抱歉,我今兒早上打電話回台灣給我爸爸,他對我的婚事也有很多意見。為人子女嘛,婚姻大事總不好擅自作主。」
「我們邁可這麼優秀,你父親還有什麼不滿意的?」陳父也是標準的老王賣瓜型父親,」提到兒子就滿臉的驕傲,彷彿這世上的女人能嫁入他們陳家,都是高攀,都是三生有幸。
「天下的父母都是一樣的,你們對我有多挑剔,我父母對邁可就有多謹慎,我想這一點你應該可以體會。」
「唔。」這番頗合情合理的話,被邁可一家人視為帶著挑釁的藐視。陳母終於把筷子往桌上一摔,用發乾的嗓子說:「我們大老遠跑來,竟然是拿熱臉貼人家的冷屁股呢,犯得著嗎?」
「媽。」邁可如夾心餅乾似的,左右為難。「洛寒,你就少說兩句不行嗎?」
「我?」她講的已經夠少了呀。沈洛寒氣得想下逐客令,看在邁可的面上,硬是忍了下來。
這餐飯她吃得百般不是滋味,雙眼呆愣地盯著自己的碗底,藉以躲開邁可一家人反客為主的譏諷。
幸虧她反悔得早,否則這樣的公婆和小姑,即便她滯留美國一輩子,都恐怕很難有清靜日子可以過。
「這些菜你是不是從餐廳叫來的?」一陣沉默之後,邁可的妹妹忽然問。
「不合你的口味?」沈洛寒懶懶地反問。
「合是合,只是看不出來憑你能有——」
又來了,這家人是怎麼搞的,吃頓飯都能生這麼多是非,煩不煩啊?
沈洛寒沒等她說完,就予以打斷,「喜歡就多吃點,以後想再吃到就難了。」
「你這話是沒打算和偉克結婚嘍!」陳父用峻冷的目光瞥向沈洛寒,然後停在邁可臉上。「偉克你自己說,她到底是不是你的女朋友?到底還想不想進我們陳家的家門?」
* * *
和邁可的家人吃完那頓比鴻門宴還驚濤駭浪的飯局後,這段本來就風雨飄搖的戀情終於宣告結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