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已做好準備應付難題,無論走過木製走廊和樓梯,還是下樓吃飯都不是容易事兒,莫莉清楚。
深深地、平穩地吸了一口氣,她打開浴室的門,又步入房間。
蒂姆正躺在床罩上,雙腿劈開,像個「人」字,腦袋枕在胳膊上,看上去很自在。他咧嘴朝她笑笑,「我一直喜歡這件毛衣,毛茸茸的、軟和、手感好。」
「那我不穿了,換—件。」莫莉氣呼呼地飛快回了一句,找到她的便鞋,坐下來,想看看哪只鞋對哪只腳,腫的確是在慢慢消退,但踝骨還是痛,尤其是她試著把重量轉到右腳亡時,就痛得厲害,不,她不會告訴蒂姆這些的,「我們這會兒還沒有觀眾呢,所以不必裝假,省了你的恭維,行不行?」
他翻身坐起,一雙長腿搭在床沿—亡,「行啊,不過大幕在五分鐘之內就要拉起了,我需要進入角色,我相信我是個理性化的演員。」
莫莉彎下腰去,想繫上鞋帶,透過滑落下來的頭髮,她抬頭看著他,「噢,你變成理性化了,行啊,菲茨傑拉德。」她又狠狠地加了一句,「我也能做到。」她又重新坐起來,用手把頭髮向後一理,頭髮很自然地歸順到原來修剪成的樣子,「你恐怕還沒有看到浴室牆上掛的草帽吧,就是那個上面帶有絲質裝飾花的?」
蒂姆皺皺眉:「不敢說見到了,怎麼了?」
這次是莫莉咧開嘴笑了:「那太糟了,你該注意到的。這一陣兒,人人都在牆上掛草帽兒,這是一個非常好的家庭化裝飾,最後別上一個別針固定,」她加了一句,從上衣風帽領子下摸出了一個長長的、細細的,有珍珠的別針,拿在手裡,轉來轉去,欣賞它那鋒利的針尖。
蒂姆一骨碌溜下床站住,「那可是性虐待,」他說,穿上便鞋,「但是很好,莫莉,很好。」
「甚至是非常出色!菲茨傑拉德,」她說,感覺洋洋自得。「我已經在綵排我那一部分了,開始我這一天的做戲,我將是你最壞的噩夢,看看這個(別針)——你覺得走運嗎,小混蛋?」
「莫莉,你大概過高地估計了自己的魅力,」蒂姆說著,從她面前走過,打開通往走廊的門,「你有沒有想過這一點?」
「可能吧。」她說著,在他前面穿過走廊,「可是我從來沒有低估過你,蒂莫西·菲茨傑拉德,好了,這會兒我餓了,不想爭了,我們可以走了嗎?」
她只是快步走下長長的過道,心裡清楚,只要這一句就夠了,吵了多少次,這句算是個了結,我的愛,你真的感覺好嗎?
這種好情緒只持續了大約十五秒鐘,直到她走進有接待處的房間,一路上,她不得不用雙手撥開拱形過道裡像串念珠般掛滿裝飾物的幾根繩子,這些繩子一直通往門廳,莫莉猛地在過道的這一邊站住了,搞得身後的蒂姆停不住,差點兒踩在她腳跟上。
「你相信眼前的一切嗎?」她慢慢進入房間,左看右看,再抬頭看看天花板,所看之處,到處都是情人節的裝飾物,這使她驚愕地鬆開了手指中抓著的繩子,問道。
就像莫莉看到的那樣,屋裡裝飾著各式各樣的情人節裝飾物,當然最搶眼的還是那紅色硬牛皮紙剪成的心形,如同朵朵紅花一般在房子的各個角落裡綻開,甚至空中還有兩條以對角線的方向穿過天花板,交叉在一起的系滿紅心的繩子。
每張桌子都鋪上了帶荷葉邊的繡花桌布,每把椅子的椅
背和扶手上也都鋪滿了這類手繡的裝飾布,包括椅子也都是些很可愛的款式,是那種維多利亞時代的,椅背呈心形,蓋有紅絲絨。
各種各樣舊的情人節賀卡,其中有些是老式的,造型和文字都令人傷感;有些一看就是自製的,有幾張現代些的畫著彩色的米老鼠,甚至還有唐老鴨。到處都是繩子串著的賀卡,沿著壁爐的邊,穿過寬寬的窗台,後面是那帶有裝飾花邊的白色玻璃紗窗簾。
情人節的氣氛簡直在這屋裡突然升起並爆炸了。
眼前的一切對莫莉來說真是太糟了。
然而,還有更糟的。
埃瑪琳嬸嬸想必收集各種愛神丘比特有半個世紀的歷史,這兒有雅致的水晶丘比特,有昂貴的瓷器丘比特,那上面的圖形出自能工巧匠之手;還有石膏做的巴黎丘比特,是那種在農村集市上人們兜售的廉價裝飾品。
丘比特們胖胖的肚皮上光閃閃的,個個做出搭弓放箭的姿勢。還有些丘比特幾乎赤裸著,側身躺著,身後襯著些紅紅綠綠的塑料花。有個丘比特穿著呼拉草裙,手裡抱著尤克裡裡四絃琴,它那裸露的胸膛上顯現出霓虹燈般閃亮的粉紅色的「夏威夷,1956」字樣。
一個丘比特肚皮上有個鐘,還有個丘比特傻瞪著一雙鼓鼓的眼睛,如果你抓起來搖一搖,它就輕輕地自己晃動。
這兒一個,那兒一個,到處都是丘比特。
莫莉走到穿夏威夷呼拉草裙的丘比特跟前,輕輕地推了—下,那傢伙是由兩部分構成的,穿著綠色塑料制草裙的下半部分經這—推,就跳起舞來,
「真是足夠多了,是嗎?」蒂姆在身後打趣兒,「我是說,如果再多—個就過剩了,不過現在這樣正好,是不是有點兒太熱鬧了?說有多少個,莫莉——五十個?」
「至少,」莫莉答道,朝他咧咧嘴,「我敢打賭埃瑪琳嬸嬸和她的阿爾伯特在他們漫長的婚姻中總是相互贈送這些丘比特的,在每一個禮品之後肯定部有一段動人的故事。她大概把這些都放在閣樓裡,每年情人節時才拿出來。」
而當另一個更傷感的想法忽然出現時,她不由得皺起眉頭,「埃瑪琳嬸嬸絕不會把這些帶進她要去的敬老院裡,你說呢,蒂姆?」
「不會的,」他表示同意,環顧這間有點擁擠的大房間,蒂姆又說,「我猜她不會,她告訴我她希望不論誰買這房子,都把傢俱一起買走——但是誰買這些雜物呢?儘管裡面混有幾件值錢的傢俱和物件,但是大部分都只是當事人可用做紀念的信物,莫莉你看,那邊,在那張桌子上,有阿爾伯特的煙斗架子,還有埃瑪琳嬸嬸的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