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現在為止,他已經換了三層小客房的三個門把手,修好了那一層的便桶,把閣樓上不能打開的窗戶按埃瑪琳嬸嬸的要求打開了——他不清楚她為什麼要這樣做——還把通到閣樓小儲藏室的門底撒了些細沙,這樣拉開門的時候就不至於磨損地板。
最後這件事是多干的,算是給埃瑪琳嬸嬸的酬謝,因為
在他吃早餐時,她在一邊給他寫的維修清單中並沒有這一項,當時他吃得正香,用刀子切下一整塊甜點——莫莉還真是猜中了:心形的奶油烘餅,上面抹著草莓甜醬。
他看看表,已經是中午,該吃午飯的時間了,又朝門外掃了一眼,真不敢相信,一天一夜的狂風暴雨之後,太陽竟然出來了。他走到窗前,拉開紅絲絨的窗帷,對面樓上每一層的屋簷下的冰凌都開始解凍了,冰水涓涓滴下。這裡曾有很厚的冰,但此刻正在迅速融化。埃瑪琳嬸嬸說過,在海岸邊,冰風暴從不會持續很久的。
在一層的儲藏室埃瑪琳嬸嬸告訴他的地方,他已經找到了大粗鹽塊兒。他抱了一大塊上來,砸開,撒在整幢樓房周圍向各個方向輻射的人行道上,那個亮閃閃的冬日太陽就要展開它的化雪工程了,通向門廊的木製階梯上撒了鹽,冰會化得快些。
或許,午飯後他和莫莉可以去海灘上散散步,不管怎麼說,沙子是不會凍冰的,而且這裡也沒有一絲風,中午的太陽曬得暖暖的,老天,只怕外面比這老房子裡暖和得多。
他抓起在儲蓄室亂七八糟的東西中翻出工具箱,一口氣向上爬了兩層樓,他上了通往前廳接待台的樓梯,才走兩步就皺起眉來,瞧,腳下的地板——經人踩,就咯吱作響,他昨晚和今天早晨竟都沒有注意到,但他能修復,只要有合適的工具,他相信自己可以修復任何東西,這個習慣的養成要追溯到他才六歲大小時,他從父親手裡換來了他的第一個工具箱。
「叮叮噹噹的修補工」,幾乎是每個週末,當蒂姆和他父親幹活兒時,母親總是這樣喊他們爺兒倆。按菲茨傑拉德家
的經濟條件,完全可以雇工人,讓管道工、油漆工、工匠來幹這些家庭的修補活,但蒂姆和父親都喜歡在家裡自己動手,在勞作中融入自己的感情,形成特有的風格;在個人的摸索中發揮他們自己的創造性,這正是父親的、也是蒂姆自己的生活方式。
蒂姆相信,個人的實踐經驗是不可替代的。在制定他最近的一個工程項目的計劃時,他不時地去工地和工人們一起幹活,這樣做只是為了手藝不生疏,體驗敲進每一個釘子時的成就感,也為了呼吸一下新鋸開的木頭的清香。
他也能讓埃瑪琳旅店產生奇跡。他清楚,只要從整個舊式的上下水道著手,再更新電力系統,裝一個新的非常大的熱水器,更新線路和電閘,還有那個排出雨水的屋簷槽的角度也要增大,這都是他剛才在屋子周圍轉悠,一邊撒鹽,—邊觀察到的。
必須先把走廊欄杆上剝落的油漆刮掉,才能重新上漆,但是用手工打砂紙需要多少個週末呢?三周?六周?噢,當然可以全部推倒換新的,可是扔掉舊東西是犯罪,太浪費了。
這個地方很值得留戀。想想吧,當他叮叮噹噹忙著幹活兒時,莫莉坐在走廊的一個木椅上與他聊天;或者他在屋後或是房子邊上的花園裡修剪時,莫莉在他身邊蹭來蹭去閒逛,這樣打發夏季的週末該有多麼充實啊——將來他們在寢室裡與孩子們一起玩兒也該是多麼有趣,孩子們喜歡海灘,在沙丘裡玩耍,踏浪,劃舢板。
這裡畢竟是大洋城,就像旅店賬單的廣告上說的那樣,是全美國最大的家庭避暑勝地,幾十條通向海邊的木板便道
連接著好幾個小型高爾夫球場、滑水場、休閒騎馬場、電影院、服裝店,還有比薩餅店,還有什麼地方比這裡更適合建家庭度假別墅呢?
在穿過門廳徑直朝廚房去的路上,他聞到一股烤巧克力薄餅的香味兒。「打住吧,菲茨傑拉德,」他警告自己,「首先,你得說服莫莉,讓她相信自己並不願意取消婚約,這樣我們可以重來;第二,如果你告訴她你打算心血來潮買這房子,這昂貴而毫無用處的東西,她永遠都不會同意,她肯定又會說你花錢如流水。」
他差不多已經一腳跨入了餐廳,然後就到廚房了,卻又忽然停下來,朝阿爾伯特·惠普爾的椅子旁邊那張桌子上瞅了一眼,該死,那信怎麼沒有了?那個幫著幹活兒的小姑娘——叫什麼,特比莎?——一直都沒在,所以不可能是她拿走了信。蒂姆琢磨著,認為還是特比莎拿走了信,以便讓埃瑪琳嬸嬸相信是阿爾伯特來過,取走了信。
如果不是特比莎,那就只有埃瑪琳嬸嬸自己了。她寫了信,放在外面等阿爾伯特看,然後她再把信收集起來,告訴自己阿爾伯特在夜間已經來過,讀過了信。她大概有幾十封這樣的信,都塞在一個盒子裡,放在什麼地方。
是的,這才合乎情理和感覺,悲哀的感覺,然而也不過是一種感覺。
因為不可能有其他的解釋,怎麼可能呢?他注意到盛放阿爾伯特·惠普爾那些散煙草的罐子的蓋有些翹,就決定把它修直。有意思,罐子裡都是新鮮的煙草,整整半罐呢,為什麼埃瑪琳要一直保存這些煙草,為什麼呢?接著,他竟發現那飄散的煙草香味兒似乎就像剛剛有人在屋裡抽過煙。
這可不只是愚蠢了,簡直就是怪異,「或許埃瑪琳嬸嬸又有了一個秘密情人。」他一邊這麼對自己說,一邊就似乎聽到了寂靜的屋中有生人的聲音。不過他不相信自己剛才的話,也不願相信自己的想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