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我們就玩它了,埃瑪琳嬸嬸,」莫莉說,「我記得小時候我的那一套牌是金屬製的,讓我想想,我當小轎車,埃瑪琳嬸嬸,你是頂針——蒂姆扮一隻舊靴子。」
「靴子,啊,親愛的,就像『給他一個』裡說得那樣?」蒂姆問,誇張地皺皺眉,「我猜那可以教我怎樣吹牛皮,誇誇我的玩牌技術,啊?」
「咱們看看,最後誰有權吹牛皮,行嗎?」莫莉答道,又添了肉湯,「埃瑪琳嬸嬸,我真高興你教會我做這肉湯,味道真香,實際上每一道菜都好吃,下午去海灘散一會兒步真讓人開胃。」
「我也一樣,」蒂姆說,心想只有莫莉能準確理解他的意思,怎麼搞的,她的腿在桌子下面動,他知道她的一雙腿修長,可也不至於那麼長,她怎麼竟然能隔著桌子從那邊用小腿踢他?
「對不起,蒂姆,」埃瑪琳嬸嬸朝他笑笑說,「剛才我的腳睡著了,所以我伸伸腳,想把它們踢醒,傷著你了嗎?」
蒂姆仔細地瞅了埃瑪琳嬸嬸一眼,看出了她眼中的狡黠神色,這暗示著她知曉一切,知道他和莫莉正處於一場爭執之中,她究竟怎麼知道的呢?是不是女人才有的所謂第六感給了她啟發?還是她體內有雷達裝置?可能真的是這樣,使她們總是能夠找到某種方式把焦點聚集在這個星球上那些可憐的不受信任的男人身上。
「沒事兒,埃瑪琳嬸嬸。」他說,企圖讓自己相信老婦人並不知道一切,不知道他是個傻瓜,一個愚蠢無比、不可救藥的傻瓜。
埃瑪琳嬸嬸衝他笑笑,又眨眨眼,那雙洞穿一切、充滿智慧的老眼淘氣地朝他擠一擠。「嘿,那就好。如果你意識到發生了什麼樣的事,並且及時醒悟,像阿爾伯特總愛說的那樣,那還可以,不然的話,一切都無感覺,麻木不仁,簡直像死人一般,那並不好,是吧?」
蒂姆看看莫莉,她正盯著盤子,似乎她的那只火雞腿會忽然變活,她在等著看雞腿在桌上跳舞,「嗯,是呀,埃瑪琳嬸嬸,對的。」他費勁兒地說,接著快速地轉換話題,扯起屋外牆上淌雨水的屋簷需要修理一事,談論感情不安全,說說漏雨槽還差不多。
他們已經玩完了「壟斷遊戲」——埃瑪琳嬸嬸輕而易舉地贏了——然後三人都心滿意足地坐在門廳裡,一篇一篇地翻著老婦人的相冊。
相冊很厚,而且相當舊了,在每張照片的四個角上都貼有小小的白色三角,把它們粘在黑色的硬襯紙之上;封面像是快要散開的樣子,白色的皮面早已變成象牙色,一根粉紅色的緞帶從邊側金屬棍兒支架的洞裡穿過,為得是把相冊紮緊,原來的帶子早就斷了。
屋角里傳來格蘭·米勒的曲子,與那舊相冊的內容相配,像二戰時的氣氛。
「這是穿著軍裝的阿爾伯特,他剛剛結束培訓,準備參加一場大戰,你們知道,我說的就是第二次世界大戰。」
埃瑪琳嬸嬸歎息著,回憶起了那段遠逝的恐怖歲月,「那是我一生最漫長的一年,我的阿爾伯特離開了我。最後在意大利的麥西那海灣,他臀部中了一彈,被送回家中,從那以後就瘸了,一到陰雨天就特別難受,不過無論是他還是我對這個都不在意,因為至少他還能回家,有多少人都回不來了啊。」
她又指著相冊:「這張沒準兒是那個喬治年輕時候拍的,也可能是別的什麼人拍的,我記得阿爾伯特告訴我說,在被徵入伍之前,喬治從沒離開過賓夕法尼亞州,噢,就連他的斯坎蘭頓農場也沒走出過。他結婚了,有一個兒子,我想這就是他,是喬治。」她說,指著另一張照片,照片上,年輕的阿爾伯特·惠普爾摟著另一個士兵的肩膀,兩個人在朝鏡頭做鬼臉兒,前額上的軍帽稍稍推到了後面。她又歎口氣:「可憐的喬治,他再也沒能回到他的斯坎蘭頓農場。」
壁爐裡的火苗一陣陣舞得更歡,整個屋子都暖和了,打開的相冊放在老婦人的膝上,蒂姆和莫莉一邊一個,緊挨著埃瑪琳嬸嬸,每人都坐在舒服的椅子上,看到這裡,他倆不由地越過埃瑪琳嬸嬸的頭,交換了一個不安的眼神。
戰爭使埃瑪琳和她的阿爾伯特分離,是什麼隔開了蒂姆和自己,是固執?是不願妥協?是驕傲?所有這一切似乎都是這樣愚蠢,這樣惱人,這樣令人憂傷。
「好了,這一頁看夠了吧?怎麼樣?」埃瑪琳嬸嬸強打精神,翻開了另一頁,「噢,我的天哪,瞧瞧,莫莉,親愛的,出了什麼事,這一頁散架了,沒在它原來的位置上。這是我和阿爾伯特站在大西洋城的鋼鐵防波堤前,恰好在他還沒有接到應徵人伍通知書之前。我的上帝,你瞧瞧我的那身打扮,這裙子怎麼那樣短,像隨風飄著似的,當然啦,連踝骨都露出來了,還挺美的,瞧那雙傻里傻氣的繫帶子白鞋,小得夾腳,可是我當時喜歡得很,還有那頭髮!我都不記得有過這樣一頭又厚又密的頭髮。」
「你真的很耐看,埃瑪琳嬸嬸,」蒂姆告訴她,還靠過來在老奶奶的臉上吻了一下,「你現在還是。」
莫莉從埃瑪琳嬸嬸手中拿過合上的相冊,用指尖輕輕地摸索著,翻回到剛才那一頁,想再看看埃瑪琳和阿爾伯特的笑容。他們站在那裡,背靠著大西洋城海邊木板路的欄杆,照片是黑白的,可莫莉能想像出埃瑪琳嬸嬸裙子上玫瑰花的鮮紅和他們身後天空的碧藍。
在照片裡,他們,埃瑪琳和她的阿爾伯特是那樣的年輕、快樂,就好像生活中沒有煩惱;五十二年朝夕相處,五·十二年的愛和歡笑,五十二年的淚水和失望;在伴隨終身的回憶中,好時光總是在腦海中縈繞,記不起不愉快的事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