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頁 > 十五月兒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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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原來如此,那座院落應該就是師父說的人力院了吧。

  「那,師父把東西埋在哪裡?」少年興奮不已,對儒生的感歎置若罔聞。

  「她把玉八卦埋在院裡的東籬閣,就在左邊數來第三根廊腳下。」

  儒生面色忽轉凝重,聲音也壓得極低。

  他突如其來的嚴肅表情讓少年一凜,少年收起皮態,也跟著鄭重起來。

  「東籬閣?左邊的第三根廊腳下?」

  儒生點頭,仍然壓低聲音道:「你師父的玉八卦是武林中人夢寐以求的寶貝,她把它藏在東籬閣這件事,當時差點就要洩漏出來。我恩威並施的封住了所有知道的人的嘴巴,這才阻住了一場你爭我奪的腥風血雨。」

  「腥風……血雨?」少年話音一滯,霎時間覺得自己不該負此重任。

  儒生伸手拍拍他的肩,鄭重的臉色馬上換成一張笑瞇瞇的面皮。

  「加油吧,我對你很有信心的。對了,那布靴……可不可以給我?」

  「……呃……」少年只覺得全身脫力。「要……要的話就拿去吧。」

  反正只有一隻,也不能穿……

  看著儒生歡天喜地的捧著布靴回村,少年哭笑不得的轉身,背負著艱辛的任務,邁向未知的旅程。

  儒生捧著新縫的布靴,輕輕摸著靴緣上的線繩,想像著伊人的手澤猶存,一邊摩挲一邊微微淺笑,快走到村裡時,才猛然想起一件事--

  「哎呀,我忘了告訴他,那時我一把火把東籬閣給燒了……算了,反正他又不笨,應該找得到吧?」

  同一時間,村裡木屋中,美艷的師父正拎著另一隻布靴,喃喃自語道:

  「哎呀,我忘了告訴他,那塊玉八卦有一尺來寬、幾十斤重……算了,反正他力氣又不小,應該抬得回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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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並刀如水,吳鹽勝雪,纖指破新橙;

   錦幄初溫,獸香不斷,相對坐調笙。

   低聲問,向誰行宿?城上已三更。

   不如休去,馬滑霜濃,直是少人行。」

  一曲唱罷,春蔥般的十指在猶顫的琴弦上輕劃出鏗然微音。

  周邦彥的「少年游」,據傳是描寫名妓李師師與宋徽宗夜裡相會的旖旎情境。

  侍立一旁的月憐適時捧上潤喉的清茶。

  「我最愛聽妳唱這首少年游。」

  男子望著眼前的美人,微醺的眼中有濃濃的笑意。

  「是嗎?為什麼?」被他的笑意感染,朱袖亦抿唇微笑。

  「低聲問,向誰行宿?城上已三更……」男子低吟道:「如此小心試探、迂迴挽留,希望情人今宵留宿,詞中溫柔婉約的女兒情態,歷歷如在眼前。」

  「你說『歷歷如在眼前』這個『如』字……是指眼前人不如歌中人,朱袖不若歌中女子那般溫柔婉約?」

  朱袖抓住了話柄,側頭瞅視著男人,出言調侃。

  「我不是這個意思……」

  男子表情中有一閃而逝的狼狽,朱袖轉頭與月憐對望,二人眼中都帶笑。

  「公子請喝杯濃茶,解解酒。」

  月憐繞到桌邊,為男子滿滿斟了一杯熱茶。

  「我不醉,不需喝茶解酒。」

  男人瞪著杯中色澤深濃的茶湯,似是不愛喝茶。

  「不,公子醉了,」月憐故作鄭重:「不然方才怎麼會紅了臉呢?」

  男子聞言一愣,隨即笑道:「怎麼了?上次見妳明明還乖巧得不得了,沒這麼刁鑽古怪呀?朱袖,妳教的好丫頭!」

  朱袖伸袖掩唇,一對明眸中流轉的眼色嫵媚至極:「是呀,你大半年沒來,我閒著無事,自然有時問好好教她了。」

  朱袖的語氣中毫無怨懟之意,卻也讓男子的眼神瞬間蒙上一層疼惜。

  「我何嘗不盼望天天見到妳?我是身不由己……」

  「我去添茶。」月憐拿起桌上的茶壺茶碗,便快步退出了房中。

  樓公子大半年沒來,久別相見,朱袖跟他應有許多知心話要說。自己還是識趣一點,別在旁邊瞎攪和的好。

  輕掩上房門,想起朱袖臉上那難得一見的真心笑容,月憐暗暗為她高興。

  希望樓公子這次能停留久一點……

  「妳要把月憐留在身邊多久?」

  聽見自己的名字,正欲離去的月憐微微一怔,停下了腳步。

  房裡的朱袖一晌無語,似是歎了口氣。

  「我也知道再這樣下去,遲早保不住她。可是……」

  月憐揪住心口。她知道朱袖指的「保不住」是什麼意思。

  這一、兩年來,愈來愈多到院裡尋歡的男客,無視她一臉駭人的麻子,對她表現出明顯的興趣。

  先前還能仗朱袖擋著,一次次的拒絕推拖。但最近,朱九媽的耐性也漸漸磨光,若非朱袖艷名仍盛,不好當面翻臉,只怕朱九媽早就要她下海接客了。

  月憐咬唇,抱緊了懷中微溫的茶壺。

  房門裡的對話仍字字句句飄進她耳中。

  「可是我自己也是孤兒,沒有親人可以托付。月憐在我身邊久留,故非良計,但要是她離開了我,卻所托非人……我又於心何忍?」

  「唉,若非妳反對,我可以帶她走……」

  月憐扭頭離開,不想再聽下去。

  心裡一片混亂,抱著茶壺信步走到了園裡,如練的月華照得地上一片蒼白。

  自己快滿十六歲了。

  扳指一算,到朱袖身邊已有整整七個年頭。這七年來,朱袖待她極好,讓她寸步不離地跟著她,教她待人接物,教她讀書寫字。

  對她而言,朱袖亦師、亦母、亦姊、亦友,其中的恩情,不是任何世間上的情感可以含括的。

  她在小池邊蹲下身子,把茶壺擱在腳旁,就著月光,看見自己映在水面上的一張麻臉,和其上緊鎖的愁容。

  這張臉,居然嚇不走那些有意染指她的男客。

  她當然不願意讓那些笑得嗯心的男人玷污自己身子,但……但她也不想離開朱袖的身邊。

  「……低聲問,向誰行宿?城上已三更。

   不如休去,馬滑霜濃,直是少人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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