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哭了喔……」
他將懷抱縮得更緊,臉頰摩挲著她小小的頭顱,身軀陣陣顫抖,嘴巴張開像在盡情號哭,聲音卻全部壓抑成低淺而模糊的嗚咽。
不哭了……多麼簡單的安慰詞。
男兒有淚不輕彈啊!
如果今日沒有遇上她,他也不會哭。
讓自己就這麼永遠沉落入暗黑的世界,或許才是對他最好的救贖。
為怎麼要遇見她,讓他再度感受失去的殘酷?
為怎麼……
「小姐……」焦急的呼喚聲在遠處響起,還帶著哭腔。「小姐!妳在哪兒?出個聲啊!小姐……」
丫鬟尋人的急切聲音傳入他的耳,讓他迅速從潰決的情緒之中清醒。
神色複雜地望了望她帶淚的小臉後,將她抱離他的身子,置於身旁的草地上,再以左手拾起身旁的小石塊,用足氣力朝前方樹木丟去。
石塊嵌入上方粗枝中,約有成年男子上臂寬的樹枝很快便裂開斷落,那聲響驚動了正分散在苑中、忙著找小女娃的人們。
又凝望她一眼後,他飛快縱身離開。
現在的他,絕對不能再與任何無辜的人有所牽扯。
就像是種儀式般,讓唯一的情感在方才掉落殆盡,以後,他將不會再軟弱。
他那被搗毀的家園,他的親人,他的仇,他的責任……
他那注定為遺囑、為復仇而活的往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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躍出寺牆後,他在林間奔跑,絕佳的耳力讓他猶能清楚地聽到廣平寺後院之中,那匆匆趕至的丫鬟們的驚呼聲--
「唉呀!小姐怎麼會哭成這樣?!」
「啊!手怎麼受傷了?!糟糕!這下我們鐵定被老爺夫人罵死了!」
「到底是怎麼回事?為怎麼小小姐旁邊還有這樣一大攤血?」
「好可怕!快!檢查小小姐還有沒有其它傷口……」
果然是個極度受疼的女孩兒啊。
抹去頰上還存留著的水漬,指間染上頰邊污泥,他半垂雙眸,左手揚起,藉由略顯殘破的衣袍將臉上的狼狽拭淨,而後,用力扣上自己受傷的右手臂。
蔓延開來的疼痛有如怒湍急流一般,迅速在四肢百骸肆虐奔騰,卻沒能讓他停住腳步。
弧線優雅的唇輕揚著,俊美的臉上因自殘的劇疼而蹙了下眉頭,隨後,全部歸入冷然。
他的情緒,從此全部遺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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烏雲翳日,路上的黃沙被風吹得四處飄揚,空氣中卻感覺不到任何將要下雨的水氣。
山間的石礫道路上,一列人馬急速前進著。
「好詭異的天氣,現在明明就是盛夏啊。」上了年紀的總管扶著小轎側邊,低聲咕噥。
「總管爺爺,你在抱怨些怎麼呀?」小轎窗框中的帷幕被從內掀起,露出一張甜美白皙的笑臉。
「沒有怎麼啦,只是這座山裡石子路難走,才會讓轎子這樣搖蕩顛簸,委屈小姐了。」
「說顛簸倒也還好,我只要一想到上京以後就能跟爹和娘會合,怎麼不舒服都全忘了。」
「以我們現在的速度,到達京城大概還需要一個月的時間,小姐妳身體尚未完全康復,盡量別吹風,好好在轎子裡休息吧。」總管嘴裡雖然殷殷叮囑,心底依舊忍不住犯著嘀咕。
都怪那個奶娘,說怎麼小姐大病初癒,身體陰寒,不適合碰水,所以堅持走陸道。不然如果走水路的話,達京速度一定可以快上許多。
「我不想休息。轎內好悶,還有一股奇怪的味道害我睡不著。」眉頭皺起,小臉蛋上很是不滿。
「奇怪的味道?」怎麼會?上路之前他和奶娘都親自確認過轎子的舒適度啊!
「對啊,好臭喔,還有……像是我之前偷偷跳進池塘裡面抓魚採蓮花的味兒……聽說叫做腥味。」她努力嗅了嗅,鼻端兩翼因為這樣的動作而擴張著,然後很疑惑地看著總管。「味道還滿重的啊,你沒有聞到嗎?」
「小姐就是因為偷偷跳進池塘差點淹死,才會病得出不了門,也害我們全被老爺處罰,現在還敢提啊?」總管對著女孩吹鬍子瞪眼,後者回以一個耍賴的笑容,讓他很無奈。
只能怪大夥兒都太寵小姐了,才會老是由著她作威作福,卻仍舊任勞任怨。
無奈歸無奈,若論道把小姐寵成這副德行的始作俑者,他也是其中之一,沒資格怪其它人就是了。
「哪有怎麼味道,或許是小姐妳身體還沒好,嗅覺比較敏感,再加上首次出遠門……」
等等!等等!說著說著,他才突然想起,小姐對味道的感覺本來就比一般人還要敏銳許多,這跟身體虛弱與否沒怎麼關聯,或許是真有個怎麼問題……
她說聞到腥味……
「好好待在轎內!」神色丕變,他急忙對女孩吩咐,隨後即拉上布幔,往隊伍前方奔去。
「怎麼回事啊?」女孩在轎子裡咕噥著。
很快地,轎子停下落地,前方的轎簾被掀起。
「奶娘?」她疑惑地看著眼前身形微微福態的女子。
「小姐,快出來!」奶娘緊張地伸手,半抱半拉將她扯出轎子,交給總管,然後自己坐入轎內。「起轎!」
「怎麼回事?」她疑惑地待在總管懷中,被抱著跑。
「之前曾經聽說這座山裡最近不太平靜,我們怕有盜匪出沒,小姐既然聞到奇怪的味道,我們就不能不小心。」
「就算有盜匪,我們還有足夠的僕役護著,怕怎麼?」
「不怕一萬,就怕萬一,小姐妳先躲起來,等我們確定沒事了會來找妳。」
「喔,好。」被放置在高高的草叢間,她急忙拉住總管的手。「要快點回來喔!」
「一定會的。」總管壓下她的身子。「躲好,不要動,不要說話,也不要探頭,知道嗎?」
「總管爺爺……」她低呼著,卻只聽見微弱的憲串聲,顯示人已走離。
娘曾經說過,總管爺爺和奶娘都練過一些功夫,所以……一定會沒事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