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行,得清醒點!他替女人蓋上被,在床旁的椅子落座,閉眼凝神。
一直到晨曦初現,躺在床上的女人方有了動靜。
任翔張開眼,看著女人掙扎地強展雙眸,一對迷濛的黑玉透過彎彎的眼簾凝向他。他像被燙到般一驚。這女人雖滿臉傷痕,慘不忍睹,但那對眸子卻著實不同凡響,縱然朦朦朧朧,仍隱隱透著灼人的神采,彷彿隨時可以燃燒起來似的。「你醒了,」他忍不住語音微帶沙啞,「感覺怎麼樣?」
「你是誰?」她細聲問道。
「救了妳的人。」他淡淡一笑,「妳不需要知道我的名字。」
「我不認識你?」她緊蹙娥眉。「那我是誰?」
任翔聞言再度一驚。不會吧?這女人忘了她自己的身份?「別開玩笑了,小姐。你不可能連自己是誰都不知道。」
「可是我──」她的語氣有著濃濃的、貨真價實的困惑,「真的不記得了。」
失去記憶!任翔禁不住想仰天長歎,他任翔何其有幸,竟救了一個失憶的女人。這下子他別想輕輕鬆鬆擺脫掉這一切了。不行,還是送她上醫院吧。送她就醫,然後就此消失在她眼前。
說做就做。「我送你去醫院。」
「醫院?不要,我不要上醫院。」她慌亂地搖頭,反應激烈,「我不能上醫院。」
「為什麼?」
「為什麼──」她怔了,不明白自己為何不願就醫,她只隱隱約約地感到自己必須藏起來,不讓任何人找到。「我不能讓人發現──」
「讓誰發現?」
「我不記得……我忘了。」她迷惘地。
「小姐……」
「求你讓我在這裡待一陣子吧。」她忽然仰起臉,企求地望他,「等我身子好了點後一定馬上離開,不會給你添麻煩的。」
「你已經給我帶來麻煩了,小姐。」
「對不起。」她低垂眼簾。
任翔瞪她數秒,終於歎了一口氣,「你是中國人吧?」
「咦?」
「你說中文,不是嗎?」
「可是我──似乎也會日語,」她半猶豫地,「還有英文。」
「但是當你昏迷前以及清醒後使用的語言都是中文,可見它應該是你的母語。聽你的腔調,應該是來自台灣的吧。」
「是──嗎?」
「也罷。」他歎口氣,「我明天就要回台灣,就帶你一起回去吧。」
「可是我──我沒有護照……」
「那不是問題。」對他這一行的人來說,弄本假護照只是彫蟲小技。「妳只管安心休息吧。」
她驀然瞥向他,眸中滿溢感激,「謝謝你。」
「別謝我了。」任翔低聲咕噥,避開她的眼神,「我是自找麻煩才答應帶你回台灣。」
應該盡速擺脫她的!但他就是無法狠下心腸丟下她孤伶伶一個人。天生的騎士精神,這個時候倒是淋漓盡致地發揮了自己這個外號了。「對了,我該怎麼稱呼你?總不能一直叫你小姐吧?」
「可是我不知道自己的名字?」
「那就隨便取一個名字吧。──Rebecca?Lily?Rose?Cathy?」
任翔一口氣說了好幾個英文名字,她卻只是頻頻搖頭。
「你不是說我是中國人嗎?應該取個中國名字。」
「中國名字?」任翔蹙眉,「這可難了。」他凝思數秒,忽然瞥見她襯衣胸前以銀線繡的蘭花,「就叫蘭吧。」
她隨著他的目光望向自己胸前,直到現在方警覺自己是呈半裸狀態,連忙拉高被子到頸部。
任翔卻沒注意到她突如其來的羞澀,仍舊凝神想著名字,「單是蘭一個字太彆扭了,叫曉蘭如何?」
「曉蘭?」她輕輕地念著,「好俗氣。」
「那美蘭如何?秋蘭?春蘭?」
她驀地伸手堵住他的唇,「曉蘭很好。我就用這個名字吧,別再想了。」
任翔望著她,禁不住一陣好笑,她緊張的神情像怕他繼續吐出一個比一個更加俗氣的名字似的。「那就決定這個名字了。」他微笑,「清曉幽蘭,挺美的名字。」
她低垂螓首,一隻手不自覺地撫向胸前那朵銀蘭。不知怎地,她覺得蘭這個字挺熟悉的,彷彿真與她有什麼關係。
「曉蘭、曉蘭,以後就這麼叫你了。」任翔輕抬起她下頷,忍不住嘲謔的笑意,「只不過瞧你現在這模樣,實在很難令人和那空谷幽蘭聯想在一塊兒呢。」
「我現在的模樣?」她反射性地摸摸自己的臉,立刻感到雙頰的浮腫及許多細細的傷痕。「給我鏡子!」
「不好吧。現在的你看見鏡中的自己或許會嚇暈呢。」
「給我鏡子。」她執拗地重複。
「好吧,愛美果然是女人的天性,就連失去記憶的女人也關心自己的容貌。」任翔聳聳肩,起身卸下一面原掛在牆上的方鏡,在她面前高高舉起,「嚇著了可別怪我。」
她驚異地瞪著鏡中的自己。那個臉頰浮腫、五官完全無法辨識的醜女是她?「這──是我?」
「怎麼?和你記憶中的自己大不相同嗎?」
「不──」她半猶豫地搖搖頭,頹然放下手臂,「我不記得自己原先的模樣了。」
「連自己是美是醜都忘了?或許這也算是一種幸福吧。」
她驀然揚起眼簾,「你認為我原先可能長得不好看?」
「很難說。」他深邃的黑眸制住她,「你介意嗎?」
曉蘭搖搖頭,「我不介意。或許從前我可能介意過,但對現在的我而言,這個已經不重要了。」
「那什麼才是重要的?」
「什麼才是重要的?」她喃喃重複著他的問話,心臟忽然一陣莫名地揪緊。她突然有種強烈的感覺,對現在的自己而言,似乎已沒有任何事是重要的了。
第二章
台灣台中。
新開發的市郊一幢精巧的別墅二樓,響起一陣震天怒吼。「該死的蘭、春蘭、秋蘭、天曉得到底是什麼蘭,你好好解釋清楚這究竟是怎麼一回事?」
曉蘭瞪著眼前這個怒氣沖沖衝向她的男人,心中的怒意不下於他,「曉蘭、曉蘭!我是曉蘭,你連自己取的名字都記不得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