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手做著撕開、打開、拿出的動作,而那雙期盼的眼神已是迫不及待的燃燒著,他仍一臉看似平靜的表情,緩緩的將信抽出,信封裡飄出淡淡幽香,而粉紅信箋一直不曾改變。將近一年的時間裡,范硯倫深信這封信的主人一定是個相當執著的人。
硯倫吾友:
很抱歉這個時候才回信給你,因為學校的畢業考可把我忙得團團轉,你是知道讀書對我而言簡直是痛苦萬分,所以不到考試時,絕不輕易拿書出來看,除了課外書籍引起我極大的興趣外,還有就是你的信及你在報上刊登的小品文了。
你的小品文我都幫你剪貼成冊,而我有個出版社的朋友,她很欣賞你的文筆,想將這些短文編排成書,不知你願不願意?我告訴她,這些文章是我嘔心瀝血之作,沒想到她居然哈哈大笑,說我是動口不動手的人,天知道,這還真給她猜對了。不過,她就是沒有想到,我居然會動手給一位素未謀面的人寫信,而今也快滿一年了。
有時你會不會幻想我的長相?為了不讓你有過多的綺想,我還是有點自知之明的簡單自我描述,免得雙方持續近一年的友誼,竟被這無聊的外在給破壞殆盡。
仔細的聽好,我的特徵是:歪嘴、邪眼、朝天鼻、順風耳及一副圓滾滾的身材。希望你不會因為擁有如此的朋友而感到難堪呀!
哦,對了!上封信你曾提到你的刑期即將屆滿,對於未來一片茫然。如果你不介意我的幫忙,那麼我很歡迎你能成為我的同事,只是不知你意下如何?也希望你不會被我的長相給嚇得不敢來公司應徵了。
今天帶來兩件好消息,如果一一兌現,那麼則忘了請吃大餐哦!
這時范硯倫冷冽的眼眸閃過一抹光芒,瘦削的臉也柔和了起來,那嚴肅的嘴角也呈現一彎的笑意。他不知道她為什麼對他這麼的好?如果因為外表的美、丑來判斷人性的好、壞,那麼他是最沒資格談論這些的。
沉思片刻,他又繼續將信往下看。
前天看了一本書,裡頭有句尼采的話——我們追求途中,即使因不可免的戰鬥,遭受良心動搖,或者因孤獨不安的襲擊而陷於絕望,但也不可失去真、善、美之永恆目標,仍將繼續走向新的道路。
所以人們總是在冬天時期待春來,花落時期待花開,當希望失去還盼望再來,人生其實是一連串的「期待」。
因此,我亦衷心的期待,你的未來變化能如破繭的蝴蝶,在耀眼的陽光下,自由自在的飛翔……
你的朋友
心芸敬上
看完最後一個字時,他滿臉的欣慰,在這個世界上,他還有這麼一位朋友。尤其在他人生最低潮時,所有的朋友都離他而去,只有她,只有這麼一位充滿愛心的女孩,願意伸出友誼的手,解救他心靈即將沉淪於自怨自哀的悲慘世界。
雖然他恐慌於未知的變化,但也不希望帶給她無謂的困擾……
踏出獄所,范硯倫穿著一年前進牢獄前的便服,而今衣服早已泛黃,穿在身上是鬆垮破舊。他不願回頭多望一眼曾經待了一年的地方,他只是毫無目的的踽踽獨行,呼吸著自由的空氣,此時的他也不知該何去何從?
雖然別人以羨慕的眼光望著他,而他的內心亦渴望自由,但是一旦離開後,那自由的心卻變得空虛、寂寞。
他好想找人與他分享自由後的舒坦,但是在他的記憶裡,大學裡的三五好友,大半的已出國進修,剩下來的只是泛泛之交,誰會記得他呢?
他提著簡單的行李,腦中一直迴旋著八個數字的電話號碼,他猶豫著、反覆想著是否該打電話給她,或者直接到公司找她?
左思右想後,他不想浪費太多的時間,於是決定搭公車到她上班地點找她。
日子對麥心芸而言,簡直可以以一成不變來形容,還好上個月的畢業典禮改變了單調的日子。以往早上到公司上班,下午五點多又得趕到學校上課,好不容易拿了個專科學歷向父親交代,否則她可沒有那麼多的美國時間耗在那刻板的教科書上。
因為畢業了,也因為原先的會計工作她在這一年裡熟悉得差不多了,她目前轉換了工作單位。她對業務很感興趣。
「簡直就是吃業務這行飯的人!」這句話還是同仁們給她的讚美,當初是礙於還要上課的緣故,她始終只能站在門檻上觀望,然而現在情況不同了,業務部的繁忙佔據她不少時間,而興趣使然,倒也讓她甘之如飴。
心芸來到公司上班已有一年多,在這一年多裡,公司上下沒有人知道她的真實身份,只當她是董事長親戚的女兒,而她也樂於這種撲朔迷離的感覺。
環視辦公室的設計,是以活動的隔板分為一人一閘的小型辦公室,每個人都能擁有個人隱私權。
心芸將上午拜訪過的客戶資料以及客戶的需求、比價做了客戶資料檔案,儲存於個人電腦裡。而後還瀏覽了一下行事歷,這一看才發覺今天是星期五,而公司是一周上班五天制,比照歐美工作情形,所以明天可以放鬆心情好好在家睡它一整天。畢竟這些日子以來,她把自己繃得太緊了。
但是一想到放假,心芸不禁心裡嘀咕,她可不喜歡回到父親的家,目前她是名副其實的單身貴族,自己擁有一間三十坪左右的公寓。之前這間溫暖舒適的窩是她與母親的避風港,然而在兩年前母親因大腸癌過世後,這溫暖的小窩突然變得冷靜、孤寂。
好幾次父親派人接她回去住,她都倔強的搖頭拒絕,其實父親自己也明白,如果她真的回去,那麼他現在的那個家,鐵定是會被她搞得雞飛狗跳。原因無他,只不過是她不諒解父親的再婚,再者,她也無法面對那個每天化著濃妝的後母,以及調皮搗蛋、同父異母的弟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