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B」——白——樹白——方樹白!原來他就是這些畫的作者,也就是媽媽那張畫像的作者。
白蕙更認真地翻著那堆燒過的紙,又看到一張琴譜,琴譜上方有個標題《幽蘭曲》,標題下有一首法文小詩,哦!這不就是抄在媽媽那張書籤上的小詩嗎:
紅玫瑰嬌艷而高貴
鬱金香是那樣柔情繾綣 馥郁清芬誰也比不過夜丁香
可是,我只有你
一朵嫻靜而溫馨的蝴蝶蘭
那剛勁有力的筆觸也和書籤上的一模一樣。可惜曲譜幾乎全燒掉了,只剩下開頭幾小節。
看來這一堆紙片剛燃著不久就被弄滅,否則不會殘留下那麼多。白蕙想起她剛進墓地時,空寂寂的,似乎沒一個人,也許那時方樹白正蹲在地上燒紙,所以遠遠地沒看到他。是因為我的到來驚擾了他,使他不能再繼續燒,還是他有意把這些殘存的東西留給我呢?
領帶扣、書籤、畫像……看來媽媽心目中念念不忘的戀人竟是方樹白,而方樹白也一定很愛媽媽。當初他注視我、追逐我,想向我傾訴,一定是因為他神志不清時,把我誤認為媽媽了。今天他又特意到墓地來弔唁,送上媽媽最愛的花…… 一個念頭突然在白蕙腦中一閃,既然媽媽的戀人是他,那麼又怎會和丁文健……會不會他才是我的父親,而根本不是丁文健。記得我追問那領帶扣是誰的,媽媽說過是爸爸留下的,說得雖然猶豫,但她畢竟說的是爸爸呀!何況媽媽讓我姓白,不就是樹白的白嗎?是因為我媽媽離開了他,樹白才變瘋的吧?
不,不對,白蕙否定了。她想起來,林達海說過,據方家當時的家庭醫師顧會卿講,樹白是因為失戀而變瘋的,媽媽為了照顧他的瘋病才進入方家。可見他原先另有戀人,而她又是誰呢? 兩個字一下從白蕙的腦海中蹦出來:方丹!西平不是親口告訴過我,他看到方丹去灰樓的行徑嗎?對了,那次方丹聽我們偶然彈起《阿多尼斯獻給維納斯》時如此失態,方丹愛樹白無可置疑。樹白是不是也愛方丹?他會法文,這些畫像的內容表明他一定在法國呆過,也許他和方丹青年時代是一對戀人?那麼……那麼……也有可能西平是他的兒子?
天哪!西平和他多麼相像。原來,我第一次見他就有的那種似曾相識的感覺,就因為西平像他,那眉毛,那眼睛,那身材……我曾在各種情況下,不止一次地把他們倆重疊在一起。 白蕙的腦於亂了,頭緒太多,她想得頭疼,疼得要裂開,但她無法使自己停止思考。
一絲苦笑浮上白蕙唇邊,「我真傻啊!」她想:「我坐在這裡胡思亂想,一會兒想我或許是方樹白的女兒,一會兒又想西平或許是方樹白的兒子,原來就是為了想給自己證明,我和西平不是兄妹,我們倆的父親並不都是丁文健。」
突然就像有一道閃電劃過白蕙的腦海,把裡面的一切照得雪亮。她猛地從台階上跳起,「媽媽,媽媽一定知道我和西平不是兄妹!」
媽媽臨終前最後一個鏡頭清清楚楚浮現在她眼前:……媽媽拚命地想搖頭,媽媽看著她和西平……迸足全力說:「記住……要記住……媽媽……一句話……」 媽媽的眼光那麼著急,恐怖,她說:「來不及了……」她那麼渴盼著要告訴我們的、要我們記住的「一句話」是什麼呢?
一定就是她最後實在沒力氣說完的那一句,「西平……不,……不是……」
西平不是丁文健的兒子!媽媽,你就是想告訴我們這句話,對嗎?
一串串熱淚滾落在白蕙臉上。她撫摸著墓碑上媽媽的畫像,哭著說:「媽媽,你到死神志也是清醒的,因為你掛念著女兒,擔心著女兒的未來,你不能讓自己昏迷,直到你身體中最後一絲元氣消逝。」
白蕙慢慢跪在墓碑前,對著畫像上的媽媽,低語道:媽媽,當你一聽說西平是丁文健的兒子時,你堅決要我斷絕與他來往,我現在多麼能理解媽媽的心情,你不能讓我再捲入丁家這一漩渦中去。但是後來你看出女兒已離不開西平,你心軟了,決心要把一切都告訴我們。你那天不是說讓我晚上把西平帶到醫院去,你有話要和我們說嗎?可是,你來不及說了,誰都沒想到死神那麼快就降臨。但你還是搶在死神前面,對我和西平表示祝福,你不願女兒沒有你的祝福而走上婚禮的聖壇。你一定想到,將來會有一道障礙攔在我們面前,你急切地要我們牢記,西平不是丁文健的兒子,我和西平不是兄妹,我們可以幸福地結合在一起。
「媽媽,我說得對嗎?」白蕙淚眼朦朧凝視著媽媽的畫像,輕聲問道。
奇跡出現了!白蕙分明看到,畫像上的媽媽竟閉了一下眼睛,然後再睜開,帶著那麼偷快而欣慰的微笑望著女兒,好像是說:「女兒,我的好女兒,你終於明白了,現在我可放心了。」
「媽媽!媽媽!」白蕙對著媽媽的畫像高聲叫道,「我親愛的媽媽呀!」
緊張、激動、悲痛、驚奇……種種強烈的刺激使這個早已心力交瘁、疲備不堪的姑娘一下昏倒在墓碑前。
管墓地的老人叫來救護車,白蕙被送往醫院,她很快便甦醒了。不管醫生的勸阻,她執意要出院。她要去找林達海,讓林達海帶她去見顧會卿醫生。她相信,在那個方樹白髮瘋時正在方家當家庭醫師、後來又推薦媽媽去方家的老大夫那裡,一定能找到線索。
她要證實這一切!
一條烏篷小船「依依呀呀」地從蘇州城外的一個碼頭開出,直向東山島駛去。船上除了艄公,只有三、五人。其中就有風塵僕僕從上海趕來的白蕙與林達海。他們今天要去尋找方公館早年的家庭醫師顧會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