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平微微歎一口氣,聲音更低了,近似自言自語:「於是,我寧願一個人泡在咖啡館裡,面對著一杯苦味的咖啡,周圍都是陌生的、互不相關的人。坐夠了,我就回去開夜車拚命用功。」
白蕙有些奇怪地打量著西平。西平似乎不再有方才「綁」她上車時的自信,更沒有了平日的傲慢,倒像個需要別人撫慰的靈魂受傷者。立刻,白蕙感受到兩注信賴,求助的目光清泉般地在自己臉上輕輕游移,心頭不禁升起一股柔情。
俄國老闆送來咖啡、蛋糕和餡餅,香氣撲鼻。說實話,不要說西平,就是白蕙此刻也早就餓了。他們靜靜地吃起來。
西平吃得很快,一碟餡餅,不一會就下了肚。他見白蕙還只吃掉半塊小蛋糕,便指指她面前的餡餅說:「味道不錯,你嘗嘗。」
白蕙依言切下了一塊,又進了嘴裡。
「怎麼樣?」西平見她皺了皺眉。
「好甜。有點太甜了。」
「你不愛甜食?」
「那倒不。可是,太甜了可不行。」
「你呀,不像一般的女孩子。她們吃起來是愈甜愈好!」
「噢——」白蕙故意拉長聲調,用明顯調侃的語氣慢慢地說:「原來你很熟悉女孩子。」
西平稍稍一愣,笑道:「這,不過是一種常識——難道不是這樣嗎?」
白蕙端起咖啡抿了一口,改換一個話題:「你現在還常泡咖啡館?」
「哪裡,」西平歎口氣,「已經很久很久沒有進咖啡館了,今天是個例外。」
「是因為工作忙?我知道,你是一個大企業的繼承人。」
「是,但也不全是。」
「那麼是因為你回國來,有了個幸福、快樂的家?」
「快樂的家?」
「一個有著愛你的父母、敬你的小妹妹和寵你的爺爺的家。」
丁西平不禁睜大眼睛:「你全知道?」
白蕙笑了:「別害怕,我可不是包打聽。是我的僱主繼珍小姐告訴我的。」
「繼珍和你談起過我?」
「還在你即將回國的前夕,這是她經常的話題——所以,我沒有見到你,卻已經認識了你。」
「那好啊,至少從你這方面說,是我的老朋友了!現在,該讓我瞭解瞭解你了。」
西平的語調是真誠、由衷的高興,隨後他發出了第一個問題:「你為什麼叫繼珍是你的僱主呢?」
白蕙把咖啡杯放在桌上,微歪著腦袋輕輕說:「你明明知道,我是蔣家花錢僱用的家庭教師。」
西平關切地問:「你們相處得還好嗎?」
相處得好不好?怎麼說呢!看樣子西平並不知道繼珍和自己鬧氣的事,所以方才談到舞會,自己突然冒出一句「起火甚至爆炸」的話,雖然沒頭沒腦,話中有話,他倒沒有深問。算了,還提那段事幹嗎?而且……
「我很感激蔣家。我做的事不多,但酬金不低……」白蕙說的是真話,這時浮現在她腦海的是蔣繼宗戴著眼鏡的那誠懇、關心人的形象。
桌上的燭光突然劇烈搖晃起來,原來一支蠟燭快燃盡了。店老闆及時地給他們換上一支新的。西平順便請他再來兩杯咖啡。這時,他才注意到,原先的那兩對客人不知何時已經走了,現在這小咖啡館裡除了店主,就剩下他們兩個了。
丁西平很想看一看表。可是他不敢,他怕這個動作會馬 上引得白蕙提出要回家去,那是他最不願意的。他這個從不相信上帝的人,竟也在心中暗暗呼喚起神明,只求那無情的 時間流逝得慢一些,再慢一些。他還有多少話想問白蕙啊。
「白小姐……生活上……有什麼困難嗎?」
「哦,沒什麼……」
「請告訴我:你學業那麼緊張,還要每天抽兩小時去教書,究竟是為什麼?」
丁西平問得那麼急切。他是在自責;為什麼早先就沒有注意到這一點,沒有想到白蕙是否會有經濟上的困難。
兩杯熱咖啡送來了。現在播放的樂曲是貝多芬的《致艾麗絲》。暫時的靜默中,兩個人都傾心聆聽著。漸漸地,西平看到有淚水湧上了白蕙的眼眶。
「哦,如果我的問題讓你不快,請原諒,請千萬別放在心上,請什麼都不要回答。」西平不安地說。見白蕙並不答話,卻一任淚水在眼眶中打轉,他著急地去拉白蕙放在桌上的那隻手。他感到那只纖手在被他抓住的那一瞬,抖了一下,但並沒有抽走。
「我沒有父親,媽媽又病得很重……,」白蕙開口說話,聲音很輕,彷彿不是在告訴西平,而是在訴諸自己的心。
一串淚珠灑落在西平手背上。白蕙趕緊抽回自己的手,掏出手絹去幫他擦。西平卻把她的手連同手絹一起抓住。一股暖流透過手掌直往白蕙心裡鑽,淚水沒遮攔地奔流起來。
半響,白蕙用另一隻手推開西平的手,不好意思地低聲說:「原諒我,我太脆弱了。」
「不,」西平立刻熱烈地反駁,「不是脆弱。你一個不到二十歲的姑娘,卻挑起了沉重的生活負擔,誰也沒資格說你脆弱。但是,請允許我一件事……」
「什麼?」
「讓我幫助你。」
「不,不,」白蕙使勁搖頭,聲音也不覺高起來,「不需要,絕對不需要。我能支持。你別做我最怕的事!」
「最怕的事?什麼是你最怕的事?」西平疑惑地問。
「施捨,或者說恩賜,無緣無故的恩賜。」
「根本不是,這是朋友間的互助。」
「別說了。請你別剝奪我的幸福。是的,用我勞動所得來供養媽媽是一種幸福。我並不覺得媽媽是我的負擔,我愛她,我也需要她的愛。我不敢想像,沒有了媽媽我會怎麼樣!」
「哦,白蕙,我懂了,在你和你媽媽之間,你容不得任何人的介入?」
「不對……,不,也許是這樣。」
「但不能永遠是這樣,也不該永遠是這樣,對嗎?」
「這,我沒有想過,」說完這幾個字,白蕙看一下手錶,猛地站了起來,驚叫:「都快下晚自習了,我該回去了!」她抓起手袋,跨出座位,就朝門口走去。她動作時帶起的風,把桌上的燭光刮得搖曳不停,她巨大的身影也在牆壁上晃動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