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咖啡館門口,俄國老闆和他那肥胖的妻子客氣地和他們道別:「謝謝你們的光臨。請記住『今夜』,CerolHrBehepom。」
西平用自己的風雨衣把白蕙一裹,推開店門,走了出去。在給白蕙打開車門時,俯在她耳旁意味深長地說:「多好啊,『今夜』。感謝上帝的安排!」
二樓正中寬大的陽台。一個頭紮綢帕、身穿黑色緊身衣的中年婦女在有板有眼地做著柔軟體操。早晨的陽光紅艷艷的,照在她身後一排敞開的落地玻璃門上,反光四射,晶亮晶亮。從那些敞開的門裡,飄出輕柔而節奏感強烈的音樂。那中年女子正應和著節律彎腰、舉臂、踢腿、扭胯,動作十分熟練而優美。
這就是方丹,這座丁氏住宅的女主人。此刻她正做著每天必不可少的晨課。
方丹喜歡晚睡。夜晚,當她從舞廳、戲院、夜總會或各色各樣的酒宴、應酬中回來,不管時間多晚,她總要打開留聲機欣賞她鍾愛的歐洲古典音樂,一邊半躺在沙發上看幾頁法文小說,或者斜靠在床上抽一兩支煙。特別是近年來,總要過了午夜,才能靠安眠藥的藥力入睡。這兩條都是丁文健不能忍受的。他嫌音樂聒耳,又聞不得煙味。由於起居習慣的差異,也由於住房條件的優越,她和丈夫丁文健早已分室而居,而且除了晚飯在樓下餐廳共進之外,早、午兩餐均是各吃各的。尤其是早上,丁文健一般八點多出門,那時方丹的好夢往往還沒醒呢。
由於數十年堅持不懈的鍛煉和保養,方丹如今雖已年過四十,卻依然有著令青春少女們艷羨的好身材。她的兩腿本來就修長,幼年跟著當外交宮的爺爺在法國時,曾學過芭蕾舞,當時就引起法國教師的驚歎,認為是亞洲人中少見的身材。如果那時她更能吃苦,也許早已成了著名的芭蕾明星。她從小喜愛運動,騎馬、游泳、打網球、滑冰、划船幾乎樣樣在行。那時候,她是爺爺和父親的掌上明珠,要什麼有什麼,這些運動項目都是請了老師專門教過的。適當的體育活動和藝術訓練使她獲得了一副好休魄和幾乎可稱完美的體型。直到如今,她的腹部還是繃得緊緊的,臀部也毫不肥大,脖頸圓潤光滑。加上她特別善於選擇衣服飾物和化裝品,所以每當她在社交場合出現,那明麗典雅的容貌神情、綽約婀娜的風姿體態,總是立刻引起周圍人們的一片嘖嘖稱讚。
音樂停了。方丹伸手抹一把額上的汗,在陽台上鋪設的厚厚的羊毛地毯上走了兩個來回,然後雙手撐腰做著深呼吸,一面朝樓前的園地隨意看去。
這是一片佔地相當大的草坪。靠近樓房的是一排常年萬紫千紅的花壇。右側有一個標準的網球場,場子的一邊種著修剪得整整齊齊的常綠黃楊,以與通向大門的柏油路隔開。左側的大片草地中間,有砌得很講究的水池,池壁上的許多小噴頭,日夜噴著水。池中心站著一群石雕,四個小天使圍繞著一個可愛的小女神,許多紅黑相間的金魚就在小天使腳下悠然地游動。
這時兩個園工正各推著一部機器在平整草地。方丹看到,機器過處,冒長的草尖被削平,草地便出現尺把寬顏色較淺的地帶,益發顯得豐茸而厚實。
看著樓前的草坪,方丹聯想到樓後比這還要大出好幾倍的花園……她不知不覺地歎了口氣,然後轉身進屋。
她的貼身女傭阿紅正在收拾房間。見她進來,便暫停忙碌,恭敬地喊聲「太太」,垂手侍立,靜候她的吩咐。方丹沒說話,只走到那瓶新換的玫瑰旁,調整了一下花枝的擺法,就進了盥洗室。不一會那裡傳來嘩嘩的水聲。阿紅知道,那是太太在淋浴了。她趕緊從櫃於裡撿出乾淨的內衣,並拿起那件考究的錦緞睡抱,輕輕推門送了進去。
阿紅是個頭腦靈活、手腳麻利的姑娘,等方丹披著睡袍踱出浴室,她早已把房間收拾得乾乾淨淨。梳妝台上擺著一應舶來的化裝用品,她侍立在軟凳旁,準備為太太梳頭打扮。
幾乎已成定規:阿紅總是邊替方丹梳頭,邊向她報告一早上的家事。
「老爺九點鐘出門,會客去了,臨走沒說什麼。小姐吃過早飯到後花園玩去了,是由五娘帶著的。少爺關照長順到國際飯店定蛋糕,到老大房買茶點,還叫他準備香檳、啤酒、汽水,都是晚上要用的……」
方丹這才記起,今天是禮拜天,西平籌劃已久的那個化裝舞會就定在今晚舉行。為此西平費了不少腦筋,還特地跑到蔣家跟繼珍商量過,從那裡拿來許多謎語,說是舞會上要用的。年輕人就是喜歡熱鬧,而且花樣多,誰知道他們玩些什麼名堂!
西平是方丹的驕傲。她愛他,甚至超過三十多歲時才生養的女兒珊珊。女兒還是個小孩子,一味嬌寵也就夠了。西平可是一個二十四歲的堂堂男子漢。所以,對於他,方丹向來有求必應。就像這次晚會,方丹便給他許多支持。方丹曾關切地問過西平,都準備清哪些朋友。西平向她大致數了一遍,無非是大學時代的同學,留法期間結識的友人,以及幾位遠近親戚中的同輩青年。方丹也曾認真地看了西平所畫的頭飾設計圖,並根據自己的豐富經驗提了修改意見。其後一連幾個晚上,她都看到西平在仔細地制做一個紫色的綴滿許多珠翠的花冠,不禁問道:「不是都拿到廠裡去加工了嗎?怎麼這一頂……」
西平沒抬頭,仍專心於那頂花冠上:「唔,這頂我自己做。」
「是給繼珍的?」
「不。」
「這麼說,我們將在晚會上看到另一位美麗非凡的女孩子?」方丹的口氣親切中略含調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