沒有回答。萬發溫柔地拍著繼珍的肩,哄著她:「別哭了珍珍,有話慢慢說,什麼事兒都有爹呢。」
突然,繼珍從萬發懷裡抬起頭來,怨恨地吼道:「爹,你什麼事兒都不管,你根本不喜歡我!」
這真是從何說起。萬發哪裡知道繼珍的滿腹心事和她臨時找到的這個宣洩口。他只叫得一聲「珍珍,你……」就呆住了。
「你只知道成天在外面忙呀跑呀,我的事,你哪裡放在心上!」
繼珍又是一頓搶白,萬發只好耐下性子來勸慰:「珍珍,這些天,外面事多,爹爹也累得很,只盼你丁伯伯早些回國,讓我交掉這差使就好了。現在沒辦法,只好陪著你西平哥哥……」
「別提他,這個沒良心的傢伙!」
一聽萬發提起西平,繼珍立刻咬牙切齒地打斷他的話頭。這多少使萬發明白了一點繼珍哭鬧的癥結所在,他不再解釋自己的忙碌,而把話鋒引向西平:
「珍珍,你和西平怎麼啦?」
「沒什麼,他不理我,我也不睬他,拉倒!」
「你們是從小的好朋友,他怎麼會不理你呢?」
「哼」,繼珍把嘴一撇,恨恨地說:「他從南方回來那麼多天,也不打電話給我。我打去,不是沒在,就是沒空。擺什麼臭架子!」
萬發撫掌大笑:「你錯怪西平了。這一向他哪裡有空玩兒,忙了一天,下班就趕緊回家去了。」
「啊呀,爹爹,你真糊塗,」繼珍禁不住叫起來:「毛病就出在他家裡呀!」
於是,繼珍便把從哥哥那兒聽來的丁西平請白蕙當珊珊的家庭教師,方丹去法國後,白蕙被邀住在丁府的事兒,描述了一番。可想而知,這其間添枝加葉是免不了的。
萬發靜靜地聽著,憑著他的人生閱歷,他對女兒的話並不全然相信,但女兒的心病卻總算給他摸到了。等繼珍講到一個段落,萬發笑問:「你說的白蕙,不就是教過你法文的那個大學生嗎?」
「是的。」
「我記得你說過,你哥哥喜歡她?」
「是啊,」繼珍嘟起嘴巴,「可是哥哥太老實,太沒用了,別看他是個大學講師,他根本就不會追求女孩子!」
「那你教教他呀!」萬發故意逗繼珍。
「他那個人,教也教不會的。」
「可是,你也不要擔心,」萬發轉上正題道,「我看西平心氣高,眼光也高,他不會輕率作出決定。再說,還有你丁伯伯和方丹阿姨呢。」
萬發的話說到了節骨眼上,起到了良好的安撫作用,繼珍平靜得多了。
「可是爹爹,女兒的事,你也不能不管呀!」這句話已純粹是在爹爹面前的撒嬌。
萬發笑呵呵地撫著女兒的手臂,說:「管,管,爹的寶貝女兒爹怎麼會不管。爹不但要管你出嫁結婚,還要管到抱外孫子,抱重孫子哩,哈哈。」
當天晚上,萬發把繼宗叫到房裡,談了好久,既問了他跟白蕙的關係,又再一次證實了繼珍對西平所抱的感情。繼宗走後,萬發獨自想:男大當婚,女大當嫁,繼宗兄妹都到該論婚嫁的年齡了。唉,這兩個可憐的孩子,從小就沒媽,看來自己得為兒女多費點心才是。繼宗是男孩子,為人沉穩,有主見,他說自己的事自己有辦法。倒是繼珍,顯然癡戀著西平。這癡心的孩子,把西平當作青梅竹馬的可心郎,把幼年時大人們的玩笑當了真。是得找機會探探西平本人,還有丁皓、文健夫婦的意思。唉,可惜文健夫婦遠在巴黎。要不,先問一下丁皓也行。對,就瞅個機會先找找老太爺吧!
蔣繼宗從父親房間回來,打開檯燈,想繼續看書。可是心神老是定不下來。
剛才的談話,使他無法平靜。從爸爸的口氣,可以聽得出來,他關切著自己的終身大事,而且並不反對白蕙。自己也毫不掩飾地承認了對白蕙的好感。可是當爸爸問到跟白蕙的關係目前已到哪一步,要不要由家長出面正式作點表示時,自己又趕緊拒絕,一再說明,這件事要由自己去辦……
是的,他要親自去和白蕙談,面對面地,開誠佈公地談。現在就讓家長出面提親,無論如何是太早、太冒昧了。最重要的是弄清白蕙本人的態度,蔣繼宗想。
他早已不止一次地回想過認識白蕙以來的每一次接觸,每一次談話。白蕙的音容笑貌早已牢牢地銘刻在他的心上。他曾多少次地遐想和這個可愛姑娘共同生活的快樂、幸福。他也曾理性十足地分析過自己同白蕙之間的共同點和差距,分析並論證過自己的有利和不利條件,從而無數次地鼓起過向白蕙求愛的決心。可惜,直到今天,他還未能跨出這一步。他有時真恨自己太懦弱、太優柔寡斷了。
但是,明天,明天,一定要把自己的心事勇敢地向白蕙和盤托出。蔣繼宗一想到明夭將要出現的場面,不覺心跳加快起來。
他情不自禁地伸手掏出西裝口袋裡的皮夾子,把那兩張珍貴的「美術展覽參觀券」抽出來放在自己面前。是啊,這兩張極端珍貴的門票,對於蔣繼宗來說,簡直是無價之寶。因為白蕙已經答應同他一起去。兩天前,他們通過電話,白蕙起初稍稍猶豫,後來終於答應了。這真是難得。以前白蕙曾不止一次婉言謝絕過他的邀請,而這一次,嘿,當然是個好兆頭。而且,使繼宗格外興奮的是,白蕙連晚上跟繼宗去參加一個文學青年的聚會都答應了。這就是說,明天從下午三點起,直到晚上九點,白蕙將一直和自己在一起,那該是多麼好的談話機會。
說實話,自從兩天前撂下電話那一刻,繼宗就在盼著明天快快來到。這兩天,他覺得精神特別爽朗,做什麼都興沖沖的。何況剛才還跟爸爸談到白蕙,他怎麼能平靜得下來呢!
蔣繼宗對明天下午的活動做了很細緻的設汁。他們約好下午三點在八仙橋青年會門口見面,在那裡看美術展覽。看完後,如果時間早,他將陪白蕙隨意逛逛,順便請白蕙吃晚飯,然後趕到靠近郊區的一所大學去參加文藝沙龍。那是一個實際上由左翼作家指導的文學青年的集會。在那裡,來去自由自在,話題無所不包。當然免不了要談談時髦的革命文學,但也不排斥當今文壇上的其他流派。這些青年聚在一起,有時也排排短劇、練習演唱、朗誦,大有愈搞愈紅火之勢。蔣繼宗作為大學的文學講師,是這一聚會的積極參與者。明天他將有一個關於文壇現狀的小講演。他還知道有人要朗誦詩人白莽的作品。蔣繼宗自己讀過白莽的詩、柔石的小說,也曾把他們向白蕙推薦。聚會一般在晚上九點鐘左右結束,蔣繼宗當然要伴送白蕙回家。呵!那該是多麼美妙的一個夜晚,也許是決定命運的一晚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