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頁 > 我的蝴蝶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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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39 頁

 

  樓下客廳裡的老式座鐘打了十下,鐘聲引起的深沉回音,在靜悄悄的蔣宅悠悠迴盪。

  蔣繼宗毫無睡意,小心翼翼地收起那兩張參觀券,放好皮夾,又一次把明日要用的演講稿拿出來。他要從頭再看一遍——明天一定要講得格外好!他想。

  拿著講演稿,他默默地看下去,一邊想像著明天向青年朋友們開講時的情景。他彷彿看到了白蕙那一雙總帶著點憂鬱的、閃著智慧和熱切求知之光的眸子。忽然,一行詩句閃現在他的腦際,哦,那是當今最負聲望的詩人戴望舒的成名之作,蔣繼宗念過不止一次,背都背得出來。於是,他慢慢抬起頭來,凝視著檯燈的綠色燈罩,滿含感情地、輕輕地念出聲來:

  撐著油紙傘,獨自

  彷徨在悠長、悠長

  又寂寥的雨巷,

  我希望逢著

  一個丁香一樣地

  結著怨愁的姑娘。

  她是有

  丁香一樣的顏色,

  丁香一樣的芬芳,

  丁香一樣的憂愁,

  在雨中哀怨,

  哀怨又彷徨;

  她彷徨在這寂寥的雨巷,

  撐著油紙傘

  像我一樣,

  像我一樣地

  默默行著,

  冷漠,淒清,又惆悵。

  她默默地走近

  走近,又投出

  太息一般的眼光,

  她飄過

  像夢一般地

  像夢一般地淒惋迷茫。

  第四章

  丁西平在父親遠離,各方面壓力極大的情況下,高度緊張地工作了好一陣。這一天,在諸事安排得略有頭緒之後,便早早回家。他想稍事休整,以便迎接今後種種意想不到的難題。誰知一回家就被他的小妹妹珊珊纏住。大約是為彌補自己近來太忙,冷淡了珊珊的緣故,當珊珊提出要去看電影時,西平爽快地答應了。

  珊珊一蹦三尺高,拉著哥哥立刻要走。

  西平卻說,要看電影可以,但有一個條件。

  「什麼條件,快說呀,哥哥。」珊珊真是急不可待。

  「請白小姐一起去。她要不去,我們也不去。」

  「好,你等著,」珊珊聽完,扭頭就奔上樓去。不一會,果然牽著白蕙的手下樓來了。

  「走呀,哥哥,」珊珊臉上露著勝利的微笑,「蕙姐姐不是來了嗎,你快去開車呀!」

  西平向白蕙笑笑,問:「你同意了?」

  「同意了,」白蕙點點頭,「難得你們倆這麼有興致。」

  丁西平興奮地一拍珊珊的頭,「小傢伙,真有辦法,走,咱們這就走。」

  誰知珊珊又提出一個要求:「看完電影,我還要吃冷飲。」』

  「行,」西平說,「今天隨你提什麼要求,我都答應。」

  他們三人在國泰大戲院高高興興地看了場《愛麗絲漫遊仙境》。選擇這部狄斯耐早期卡通片,當然完全是為了珊珊。

  看完電影又去吃冷飲。他們在霞飛路上一家著名的西萊社坐下來。西平問珊珊:「電影好看嗎?」

  珊珊說:「好看極了。」

  西平又說:「今天可全是為了你。小孩看的片子,你蕙姐姐肯定覺得沒意思。」

  白蕙笑道;「你怎麼知道?我覺得很不錯。」

  正在這時,侍者端來西平叫的冷飲。珊珊的注意力馬上被桌子上各色冷飲所吸引了。

  西平乘機向白蕙睒了睒眼,輕聲說:「過幾天,帶你去看個恐怖片,讓你見識見識真正的魔鬼。怎麼樣,敢不敢看?」

  白蕙知道西平還想著那天早晨兩人的談話,也調皮地說:「怎麼不敢?見過你的尊容,我想我什麼魔鬼都不會怕了。」

  兩人都笑了。珊珊只顧對付自己面前那一大杯冰淇凌,見他們都笑,也莫名其妙地跟著笑。

  旁邊那張小圓桌旁,坐著一位年輕的少婦,帶著個五、六歲的小女孩。那女孩面前放滿了大杯、小碟的冷飲。少婦手裡雖拿著小勺,但白蕙注意到,她碰都沒碰一下那些冷飲,只顧喜孜孜地看著小女孩那貪婪的吃相。

  白蕙的心猛地一抖,思緒一飛向遙遠的往事。她清楚地記得,自己第一次跨進冷飲店,是媽媽為了慶賀她上小學的那天,媽媽給她買了一碟冰淇凌和一杯汽水,看著她吃。她叫媽媽也嘗嘗,媽媽卻說;「我不愛吃,乖孩子,你都吃了吧。」自己當時是多麼不懂事啊,竟把冷飲和汽水很快地一掃而光……

  白蕙想:今天是星期六,晚飯後早些回家,陪媽媽過一夜。

  突然,她「哎喲」了一聲,趕忙伸手看表。

  「怎麼啦?」西平放下正在啜吸的可口可樂,問。

  「糟了,糟了,來不及了,」白蕙急得直跺腳。

  「怎麼回事?」西平也著急地問。

  「我得去打個電話。」白蕙一把抓起自己的手袋,便向櫃檯上的電話奔去。

  西平和珊珊一齊朝白蕙那邊看去,只見她手裡拿著一本小通訊錄似的本子,急急地翻弄著,一面飛快地撥著電話號碼。

  電話通了,白蕙「喂喂」兩聲,和對方講了一句什麼,失望地撂下話筒,然後又翻弄起那小本子。

  西平安頓一下珊珊,讓她自己慢慢吃,便走向白蕙。就在他走近白蕙身邊時,聽到白蕙興奮的聲音:「哦,蔣先生剛剛到家嗎?太好了,快請他接電話。」

  原來是給繼宗打電話。什麼事,那麼急呢?西平想。

  「是蔣先生嗎?我是白蕙。實在對不起,對不起。我,我沒有能去看美術展覽,讓你久等了……」

  西平本想走開,但終於沒有走。他裝著隨意地瀏覽櫥窗裡擺著的各種名酒和食品。

  「嗯,是的,是因為臨時有點事,實在分不開身。還有,還有……晚上的沙龍,我,我也不能去了。」

  那邊蔣繼宗不知說了句什麼。西平發現白蕙拿著話筒的手微微抖起來,鼻尖上有細細的汗珠滲出。

  「哦,不,」白蕙迅速地吐出兩個字。又靜靜地聽起來。過了一會,才遲遲疑疑地說道:「嗯,是的,是有點兒不舒服。不過……不要緊的。」

  突然,她的聲音又高起來,語氣很急地說:「不,不,你不要來。過兩天我再給你打電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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