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頁 > 我的蝴蝶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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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54 頁

 

  「是的。」白蕙答道。

  「聽我太太說,你工作負責,珊珊的學業有進步,我們很感謝你。」

  「丁先生過獎了。」白蕙低著頭輕聲說。

  丁文健不再說話。

  這時,正好丁皓由珊珊攙著走進客廳,文健便站起身來迎著老父走去。他一邊把丁皓引向一張沙發,一邊說:「父親,你還記得宋懷義嗎!這次在巴黎見到他了。」

  「宋……懷義……哦,宋凡禮的二兒子?」

  「對,他在駐巴黎的使館供職,要我問候你呢。」

  「難為他還記掛著。有二十多年沒見了,他也有五十多了吧……」

  父子倆交談起來。珊珊無事可做,便走到白蕙身邊,輕輕叫她一聲「蕙姐姐。」

  白蕙拉著珊珊的手,坐到一邊去。她想,丁文健對她的「接見儀式」大概就算已經結束,其實倒也簡單得很嘛。

  方丹朝白蕙走過來,見白蕙想站起來,趕緊伸手示意:「別客氣,白小姐,坐。」她自己也在旁邊的一張椅子上坐下。

  「珊珊,來,讓媽媽看看你的手。」

  珊珊跑到方丹身邊,伸出小手。

  「啊,不夠乾淨,」方丹笑著說,「去,讓五娘給你仔細洗洗,馬上要吃飯了。」

  珊珊去後,方丹才對白蕙說:「白小姐,我有幾句話對你說。」

  白蕙坐得端端正正,表示洗耳恭聽。她已經作好充分準備:就是方丹不開口要她走,她也要提出搬回去住。

  「白小姐,我不在家的日子讓你多費心了。」

  白蕙靜靜地聽著,心想,這當然是照例的開場白,客套話。

  「現在我們回來了,」方丹說到這兒,略略停頓一下。「可是,我身體不好,需要養病。再說,珊珊很喜歡你,她的學習與練琴也離不開你,所以,我想請你繼續留在這裡,以便照顧她。」

  繼續留在這裡,這是什麼意思?單單指繼續當珊珊的家庭教師,還是包括住在這裡?這可含糊不得。

  「丁太太,我們原先說好,暑假期間,您不在家的時候,我暫住府上。等您回來,至遲到開學,我便要住回學院去。當然,我可以像從前一樣,每天來教珊珊小姐。」

  「哦,方纔我沒說清楚。我的意思正是……請你開學以後還是住在這裡,這樣與珊珊在一起的時間可多一些,工資則跟暑假時相同。不知白小姐能否同意?」

  白蕙說不清聽了方丹這番話後是什麼感想,她一時想不透,這位向來說話簡潔明瞭的太太,為何今天說得含混而猶豫。是覺得要自己開學後仍留住在這兒難以啟齒呢,還是她心中另有打算,本來不太情願?

  但無論如何,方丹提出的條件是誘人的。

  白蕙迅速地盤算一下自己的情況:開學後不住校而住在這裡,除了自己辛苦些,對照顧媽媽倒是一樣。因為按學院住校生規定,每週只能週末回家。而住在這裡,工資可以加雙倍,再過幾個月,媽媽的住院費也許就積攢得差不多了。何況……何況……西平……她多麼渴望能常見到西平,至少,不能讓他回家後因為她已離去而失望。

  方丹注意著白蕙的臉色,見她不開口,便說:「反正不急,明後天答覆我也行,白小姐。」

  這倒促使白蕙下了決心:「不必等到明天。我同意,丁太太。」

  「那好,我們就這樣說定了。」方丹說著站起身,去吩咐陳媽開飯。

  白蕙從來沒在丁家吃過如此彆扭的飯。飯桌上沒人說話,只有碗筷聲和偶爾響起的讓菜聲。爺爺平時吃飯總愛說說笑笑,今日也悶聲不響。還有珊珊,更是十分乖巧地只顧吃媽媽夾給她的菜,而不像平時那樣要這要那的。兩個女傭站在身後,一本正經地侍候著,端湯、上菜、盛飯,一律都是腳步輕輕的。因此儘管席上菜餚相當豐富,白蕙卻吃得無滋無味。

  她這才明白,她和爺爺、珊珊以及後來西平在家時,四個人吃飯的樣子和氣氛,並不合乎丁家的規矩,大概今天這模樣才算跟丁家的身份、地位、以及修養相稱?

  幸好這位丁先生丁大老闆並不常回家吃飯。而只要他不回來,他太太也就不會下樓來吃飯。但願這樣難受的場面愈少愈好,白蕙暗暗地想。

  方丹僅從冷眼觀察中,就可以斷定,文健今晚非失眠不可。

  瞧他初見面時打量人家白小姐的樣子,瞧他在飯桌上不時轉臉細覷白蕙側影的神態!

  方丹心裡當然明白:文健之所以如此,倒不一定是起了什麼非分的歹念,而肯定是白蕙令他憶起了某些往事。

  是的,往事如煙。可是如煙的往事並未真正消逝,它在人的生命中,在人的情感裡一定會留下某種印記。到時候,那些平日裡虛無飄渺、不知所在的煙霧,就會聚攏來,構成一幅影影綽綽的畫,勾起你心頭不滅的回憶。

  方丹深信,丁文健今晚就難以逃脫這種必然是痛苦的回憶。

  她沒有估計錯。二十多年的夫妻畢竟不是白做的,異常靈敏的直感也並沒有欺騙她。

  丁文健確實在自己的臥室裡難以成眠。他躺下坐起,坐起躺下,反覆好幾回。後來乾脆趿著皮拖鞋在屋裡踱起方步來。

  她和她為什麼如此相像?而且竟那麼巧,都穿著一模一樣的淺藍色的布旗袍,連打扮都活脫相似。

  難道真和她有什麼關係?

  天下有那麼奇巧的事嗎?或者竟是上天在冥冥中的安排?

  文健從不吸煙,而且一向最怕煙味。今天卻忽然煩躁得想抽一支。他翻遍自己房裡的抽屜,找不到一包煙。只好到方丹那裡去討。

  方丹一句話也沒問,就從考究的鏤金煙盒中抽給他一支煙,並用打火機幫他點著。

  不久就聽到文健在隔壁咳嗽起來,時緊時松地咳。

  陷在自己噴制的濃濃煙霧包圍之中,文健打開一瓶法國酒,咕嘟咕嘟倒出半杯,猛地灌下去。他很快就變得暈乎乎、昏陶陶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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