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單純的是珊珊。她極想叫她的蕙姐姐來一起熱鬧熱鬧,只是因為媽媽未發話,她不敢說而已。因此,現在方丹一提,她就十分起勁地叫:「阿紅,快去呀,你快去叫呀!」
白蕙只得下樓來了。既然各人的心思是如此複雜,如此大相逕庭,這頓飯在熱熱鬧鬧的外表下實際上吃得有多麼別彆扭扭,也就可想而知。
飯後,大家紛紛站立起來,散在客廳裡隨便聊天。傭人們重新把桌子收拾乾淨。
繼宗和白蕙站在落地窗前。繼宗問起白蕙母親的病,然後兩人又就最近看的一些書交換著看法。
繼珍走過來了:「哥哥,你看我這身衣服怎麼樣?是方阿姨送我的生日禮物。」
這是一身深墨綠近乎黑色的絲絨裙子,其長及於踝部,袒胸窄袖,上面裝飾著金線、銀片,穿在繼珍身上,既符合她現在戴父孝的身份,又使她顯得華貴、雅致。繼珍自己買的衣服,還從來沒有一件穿上後能有這樣的風度。白蕙不僅暗暗佩服方丹對服裝的鑒賞力。特別是與裙子配套的那塊墨綠夾深咖啡圖案的披肩,不僅與裙子的顏色很協調,而且與西平今晚穿的那套深咖啡隱條西裝也分外相配。
「好,確實好看。」連老實的繼宗也發出由衷的稱讚。
白蕙不自禁地想到自己穿的衣服,一件淺紫底色碎花的裌襖,一條黑色的西褲。與光彩照人的繼珍相比,簡直一個是黑天鵝,一個是醜小鴨,一個是白馬王子矚目傾心的千金小姐,一個是在灶下服役的灰姑娘,自己顯得多麼地寒傖呀。
當然,倘若白蕙能夠知道此刻這客廳中兩個青年男子心裡對她的看法,她就完全不必自卑,而應感到驕傲了。
一向崇慕她、愛戀她的繼宗自不待言。他從來就認為白蕙是世界上最美最可愛的女孩子。
西平看到繼宗與白蕙站在那兒聊天,他故意離得遠遠的。但卻用耳朵捕捉著白蕙發出的每一點聲音,用眼角瞥見白蕙的每一個動作和神態。雖然今晚繼珍穿得像只美麗的綠孔雀,故意在客廳裡轉來轉去炫耀,但西平感到這反而更襯托出白蕙的嫻雅、純美。正如一叢香味馥郁的幽蘭,遠比拖金掛紫的芍葯牡丹令人神往心醉。你看她身穿合身的淺紫色掐腰裌襖,把那豐滿的胸脯、纖細的腰肢恰到好處地顯露出來。黑色的長褲更顯得她身材苗條頎長,亭亭玉立。她潔白細嫩的膚色,未施脂粉,不加修飾,卻更令人想起盛開的蝴蝶蘭。白蕙白蕙,你就是一朵居於幽谷、散發幽香、啟人幽怨的美麗蘭花。西平似乎已聞到那沁人心脾的花的幽香,他對自己說:「不,她比真正的蝴蝶蘭還要美。此花只應天上有,她是來自仙界的一株鮮花。」
傭人們端著水果進來了,接著是長順捧著那個三層大蛋糕,上面插滿五顏六色的小臘燭。
珊珊拍手叫道:「蛋糕來了,快點臘燭。」
客廳的燈關了。燭光在客廳裡搖曳,襯著蛋糕前繼珍那張興奮得微微發紅的臉。
珊珊遞過一把長柄刀:「繼珍姐姐,快吹臘燭,今天你來分蛋糕,每人一塊。」
繼珍故意逗她:「那你說,一共切成幾塊?」
珊珊飛快地巡視一下大客廳,對繼珍說:「一共切八塊,八塊。」
「錯了吧,」繼珍哈哈笑:「爺爺,你爸爸、媽媽、哥哥,我和你繼宗大哥,再加上你,不是七塊嗎?」
「還有蕙姐姐呢,你把她忘了!」珊珊不服氣地說。
繼珍尷尬地僵住了。這時,繼宗在旁說:「小妹,快吹蠟燭吧。」
蠟燭吹滅,大廳裡的燈又亮起來。
「咦,蕙姐姐怎麼不見了?」珊珊突然發現。
大家向周圍一看,白蕙果然已不知去向。
丁皓咳了一聲說;「她說有點兒頭暈,大約到花園散步去了。」
「我去看看,」繼宗說著也走出了客廳。
蛋糕切好,卻沒人有胃口吃,連珊珊都不聲不響地從桌旁走開了。
方丹見空氣有點僵滯,笑著走過來對繼珍說:「那次我聽你在哼《夏天最後一朵玫瑰》,挺好聽的。給我們唱一個吧,讓西平給你伴奏。」
繼珍的興致又來了,也不推辭就向鋼琴走去。
「我彈不好這支歌。」誰知西平靠坐在長沙發上根本不動彈。
繼珍正走到半道,聽西平這麼說,她一扭身,走到客廳的窗前。
方丹勸西平說:「去,去彈一首,媽媽想聽。」
「讓珊珊彈吧。」西平仍懶懶地回答。
珊珊倒很踴躍,聽哥哥一說,就走到琴凳上坐下,然後叫繼珍:「繼珍姐姐,來,你唱什麼?我來伴奏。」
誰知繼珍卻哽咽起來,啞著嗓子說:「你彈吧,我不想唱。」說著,竟哭出聲來。
「怎麼啦,繼珍,剛才還高高興興的。」方丹對繼珍的量淺性躁、毫無涵養,實在看不慣,便明知故問,希望她抑制一下。
「對不起,方阿姨,我,我想起去年過生日,我爸爸……」她說不下去了,抽泣得更加厲害。
丁文健覺得看不下去,喝了一聲:「西平!」聲音裡充滿威嚴和責備。
繼珍這一哭,一直對蔣萬發之死感到內疚的西平,再也坐不住了。他從沙發上站起,走到繼珍面前,一手扶著她肩膀,低頭看看她的臉,態度溫和地說:「別難過,繼珍……」
繼珍感到面子爭回來了。心中欣慰而舒暢。她趁勢往前一靠,把頭斜倚在西平的胸前。
西平被她一撞,不覺退後半步,但他立刻用手把繼珍扶住,否則繼珍就會跌倒了。
珊珊已在彈琴,丁文健夫婦裝著認真傾聽,不去打擾這對年輕人。
正在這時,繼東帶著白蕙回到客廳。
白蕙一眼就看到西平與繼珍親呢地相擁著站在一起。她像突然被天神點化為石像似地,全身血脈凝結、肌肉強直,再也挪不動步子,就那樣呆呆地站在那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