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頁 > 我的蝴蝶蘭
上一章 目錄 下一章
白天 黑夜

第 86 頁

 

  「太可愛了,蕙。如果那時候就讓我看見你,我一定早愛上你了!」

  「那時候你在哪裡呢?」白蕙幽幽地問。

  「讓我想一想,」西平說,「喔,可能我已經大學畢業,說不定已經到了法國。你可真是我的小妹妹!」

  白蕙把紙盒一推,廢然長歎一聲:「唉,找不到了!」

  「別急,別急,讓我來看看,」西平把紙盒拿過去,寶貝似地檢視著裡面每一件東西。很快,他把盒子全翻空了。

  現在西平手裡拿著一隻空盒。空盒的底上是墊得平平的一張厚紙。由於年代久遠,已經生了許多黃色的斑點。西平怕有什麼東西被遺忘在這層紙下面,便把這紙揭了開來。他確實找到了一兩張小照片,然而同樣沒有什麼用處。於是,他仍舊把這層厚紙墊好。

  「等等,」突然,白蕙叫起來,「西平,你看。」

  西平不解地住了手,白蕙把西平手中的厚紙翻過來,一張鋼筆素描的少女頭像赫然呈現在他們面前。

  「媽媽,這是媽媽!」白蕙激動地叫著。

  「哦,真美!」西平和白蕙並肩看著這張素描,禁不住讚歎起來,「可是,你媽媽為什麼將它倒扣在這裡呢?」

  「是啊,連我都沒看見過!」白蕙說。

  兩個人捧著這張少女畫像仔細地端詳起來。

  看得出來,這畫有年頭了。當初的藍墨水。顯然已經過由藍變黑,又由黑變褐的漫長過程。但畫家的有力筆觸卻依然清晰。畫上的少女紮著兩根辮子,正靦腆地笑著。

  呵,可憐的媽媽,你曾有過多麼美妙,多麼動人的青春年華,你又曾有過多麼辛酸,多麼淒涼的人生!

  西平把目光從畫面移開,凝視著白蕙,「蕙,你多像你媽媽年輕的時候啊!」

  「不,我不如媽媽漂亮!」白蕙由衷地說。

  「在我眼裡,你比誰都美,蕙。」西平說著,感情又衝動起來。

  白蕙拉拉他的手,說:「你看。」

  他們都看到了那幅素描右下角署的那個日期「27.7.1909」,特別是那個花體的簽字:「B」,不覺相視一下,又不約而同地把畫像翻過來。那紙的背後,卻除了幾塊黃斑,什麼也沒有。

  B,這不是「白」字英文拼音的字頭嗎?一個念頭同時閃過他們的腦際:這畫或許與白蕙的父親有關?這畫或許隱藏著一段故事,一段畫中人不願常常想起卻又忘不掉的秘情?當然,也可能普普通通,並無奧義。可惜……

  「感謝上帝,蕙。」西平衷心地說,「墓碑上就用這張畫像吧。那位藝術家一定能夠複製得維妙維肖!」 到處樹著高高矮矮的石碑,到處是圓拱型、長方形的水泥墓體,到處是蕭蕭颯颯的蒼松翠柏,公墓就是公墓,永遠瀰散著一片悲哀肅穆的空氣。更何況現在時屆嚴冬,松柏以外的一切樹木都已只剩下光禿禿的枯枝,滿地敗葉堆積,幾乎把一條條花崗石小路都這滿了。人們走在路上,便發出有節律的窸窣聲。如果是一群人,那聲音簡直就可叫做枯枝敗葉交響曲了。一陣西北風刮來,乾枯的樹葉飄起來,貼上人的褲腿,甚至圍巾。幾隻烏鴉稀稀拉拉地停在那些墓碑上,等你走過去,它就「呀」地大叫一聲拍翅起飛,但飛不遠,馬上又落在附近,朝你瞪著那兩顆亮晶晶的小眼睛。 吳清雲的葬禮就在這樣的地方、這樣的時節、這樣一種酷寒蕭瑟的氣氛下舉行。

  墓穴早已挖好,棺木也早已停放在一旁。只等安德利亞神父為死者作完最後的祈禱,公墓的工人就會把棺木放下墓穴,然後填土,封穴。

  那塊用花崗石刻成的石碑,鑲嵌著吳清雲少女時代的素描像,樹立在墓穴前方。那位陶瓷藝術家果然不負西平之托,將清雲的素描像活靈活現地複製在瓷片上。現在她正向圍繞著她永久安息之地的親朋們默默地微笑著。在她的腳下,堆滿了鮮花紮成的花圈和花籃。最難得的是掛著「女兒白蕙敬獻」緞帶的那只花圈,竟不知從哪裡覓來許多新鮮的蝴蝶蘭。那些蝴蝶狀碩大的紫色花瓣,在小劍般的嫩綠花葉簇擁襯托之下,笑傲於凜冽的寒風,精神極了。 媽媽,親愛的媽媽,你再看一眼你的女兒吧!再看一眼你最喜愛的蝴蝶蘭吧!

  安德利亞神父渾厚的男中音平緩地迴響著,禱詞已經接近尾聲。

  突然,石子小路上響起一陣急促的腳步聲。起初大家沒有在意,待到這腳步聲愈益迫近,大家回頭一看,一個年紀不小的男子,正捧著一束玻璃紙包的鮮花匆匆而來。

  「老劉。」西平第一個認出來,那是他爸爸的司機。 「少爺。」老劉喘著氣叫一聲,立刻被墓地上莊嚴肅穆的氣氛所懾,悄悄把西平拉到一邊,說:「老爺叫我送來的,給白小姐。老爺說,讓少爺代他好好致哀。」

  西平接過老劉遞過來的那束花。

  紫色的蝴蝶蘭!

  這是有意為之,還是偶然巧合?

  「你是在哪兒買到這花的?」西平問司機老劉。

  「不是我買的。是老爺的秘書呂小姐打電話,叫我到老爺辦公室拿的。」

  「噢,是這樣……」,西平不禁沉吟起來,他默默地走向清雲的墓碑,把這束鮮花放置在碑石腳下。

  這時,神父的禱詞已經結束。工人們正在將棺木放入墓穴。 棺木很快放好。安德利亞神父第一個捧起一把黃土,撒在墓穴裡。然後各人依次上前捧土,撒土。

  白蕙沒有哭泣。她在孟家好婆攙扶下,神情木然地走向墓穴,默默地捧起一大把黃土,深深地望了一眼墓穴中靜靜躺著的棺木,在心裡跟媽媽作著最後的告別:「哦,媽媽,親愛的媽媽,安息吧,永遠永遠地安息吧!」

  然後,她把那黃土,一小撮一小撮地從指縫中漏下墓穴。土漏完了,她還保持著那姿勢,兩眼茫然地望著前方。

 

上一章 下一章
返回封面 返回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