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蕙緊貼著清雲的耳朵,哽咽著說:「媽媽,你慢慢說……我們聽著呢。」
清雲硬撐著睜開眼,輪流看看他們倆,用足力氣說:「記住……要記住……媽媽一句話……」
她邊說邊抓著女兒的手。
「我會記住的,媽媽,我會記住的,你說吧。」白蕙哭著說。
「西……西平……不……不是……」白蕙和西平都看出清雲拚命想搖頭,她的聲音卻越來越微弱,眼睛已閉上,再也睜不開。抓住白蕙的手也沒一絲力氣了。
白蕙和西平高聲大叫:「媽媽,媽媽……」
「伯母……伯母……」
清雲抓著女兒的那隻手突然一鬆,搭拉到床沿上,眼睛卻猛地一下睜大,再也不動了。她渴盼著想要告訴女兒和西平的話,終於沒能說完。
白蕙一聲狂呼:「媽媽——」就暈倒在病床前。
第七章
冬逐冰翳盡春隨去燕歸
這是一段忙亂悲痛得令人麻木的日子。
自從在媽媽的病床前哭得暈厥過去被人抬走,經過搶救醒來之後,白蕙就幾乎是機械地、茫然地生活著。她做了一個剛剛喪母的女兒在這樣的日子裡所必需做的一切,但她根本不明白這些事的含義。熱心的孟家好婆和她那恰好來上海辦事的兒子指導她、幫助她,許多時候是在直接操持著那些煩瑣的事情,白蕙只是按他們的吩咐和安排去做。
她沒有再大聲哭過,人們只看到她兩眼發直,總是呆呆地坐著或站著。
直到那天,吳清雲的遺體在殯儀館被裝進棺木的時候,白蕙才發了瘋似的往上撲,頓時哭得閉過氣去。幸好孟家好婆早有準備,立即叫兒子護送棺木先走,自己就把白蕙緊緊抱住,讓她伏在肩頭哭了個夠。
回到家裡,白蕙謝絕孟家好婆的照料,把自己獨自關在三層樓的小屋裡。
沒有媽媽的小屋顯得多麼空蕩而冷清。這是她和媽媽共同生活了整整十五年的地方啊,如今卻只剩下她孤零零一個人。她淚眼模糊地巡視這間再熟悉不過的小屋,彷彿來到一個陌生地方。她把包著媽媽遺物的小藍布包袱緊緊貼在臉上,讓淚珠成串成排地滾下來。她的腦子裡只有一個念頭:那溫馨而美好的一切,都已隨著媽媽的去世而消逝,自己平素最為戀戀不捨的這片樂土,於今還有什麼意義?
好冷啊!她突然感到這間窗戶朝北的陰暗小屋,簡直像一個冰窟窿。不知什麼時候刮起的西北風,把窗戶上的玻璃搖得琤琤直響,透骨的涼氣從窗框的縫隙中肆無忌憚地往裡鑽,同白蕙爭奪著這屋裡僅存的最後一點熱氣。白蕙最怕的冬天,竟然就這樣不知不覺地來到了。
有人敲門。白蕙一時竟沒有反應過來。
「阿蕙,開開門呀!」是孟家好婆的聲音。
白蕙茫然地捧著媽媽的遺物,隔著門答道:「好婆,我不餓,不想吃晚飯了,你和孟大叔吃吧。」
「不是叫你吃飯,阿蕙,是有客人。」
客人?是誰?白蕙放下那藍布包袱,慢慢地走去開門。
門開了。一個身形高大的人站在孟家好婆身後。雖在沉沉的暮色之中,白蕙也一眼就認出來了:是西平。
「先生,你進去吧。」孟家好婆閃了閃身子,讓過西平,邊下樓邊對白蕙說:「你們談吧,我下去了。」
「阿蕙,你在發抖!」沒等盂家好婆的腳步聲消失,西平就一把抓住白蕙的手。
白蕙抖得更厲害了,牙齒咬得格格響。
「你不舒服了?」西平迅速地脫下長大衣,一下子把白蕙裹起來。
一股巨大的引力,使兩個年青人緊緊地抱在一起。
比任何魔法更靈驗,比任何語言更有效。剎那間,兩顆年輕的心同時燃起一團烈火,熊熊的心火透過肌膚連成一片,燒遍了他們全身。包圍著他們的嚴寒,籠罩著他們的黑暗都不存在了。
半晌,白蕙抬起頭來,深情地喚一聲:「西平。」
還沒來得及說話,她那閃爍著晶瑩淚花的眼睛,就被西平吻住了。西平灼熱的嘴唇吻干了白蕙的淚,慢慢地往下移動著,直到白蕙那兩片同樣灼熱的唇……
「西平。」白蕙顫聲叫著,近乎呻吟。
「蕙,我的蕙!」西平柔聲應著,猶如夢囈。
「哦,西平,我該怎麼辦!」
「不要過分悲傷,蕙。你不是一個人,我永遠陪伴著你。」
「哦,媽媽,可憐的媽媽,」西平的安慰重又勾起白蕙的悲悼之情。
「房間這樣暗,也不開燈!」隨著這句話,「喀」的一聲,房間裡的燈被開亮了。孟家好婆拎著一銅吊開水進來。
兩個年輕人迅速地分開了。白蕙上去接過好婆手裡的水壺,去給暖水瓶灌水。
「唷,阿蕙,也不給客人倒杯茶!」孟家好婆說。
白蕙不好意思了,「噢,我這就倒。」她把空銅吊交給好婆,趕忙拿杯子,拿茶葉。
孟家好婆看看披著西平大衣的白蕙,又看看西平,頗有含義地點點頭,拎著銅吊下樓去了。臨走,輕輕地把門給他們帶上。
西平是來告訴白蕙已在徐家匯平安公墓為清雲找好墓地的事的。
他從大衣口袋裡掏出一張墓碑和墓體設計圖紙,打開給白蕙看,並告訴她這是他親自設計,如果她滿意,明天就叫人去定制。而且他已跟一位專搞陶瓷藝術的朋友說好,請他為清雲複製一幀肖像,交給燒瓷廠,燒成瓷片,好鑲嵌在墓碑上。他要白蕙找一張清雲的相片。
「要挑一張拍得最好的。」
白蕙露出為難的神色:「媽媽總共沒有幾張照片。」
「找找看,」西平說。
白蕙打開抽屜,拿出一個不大的紙盒,開始翻起來。盒子裡零零碎碎放了些照片和紙張,白蕙翻檢著,竟找不到一張合適可用的清雲的照片。
「唷,這是你嗎?」西平湊上去看,突然發現新大陸似地從盒中拿起一張小照。
白蕙瞟了一眼,點點頭,「還是高中畢業拍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