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看了看腕上的手錶,時間還早。於是對小翠說:「走,和我一起上樓去看看母親。」
「我……我不去,」小翠害怕地往後縮,「華嬸從不准我上三樓,她要看到了,會罵我的。」
凡姝只好獨自一人上三樓去。她剛跨上三樓的走廊,就覺得有一種陳腐發霉的氣息撲鼻而來,令人壓抑得透不過氣。她想。也許這是因為走廊上的窗戶長年緊閉,沒有陽光,又不通空氣,而大部分房間又都廢棄不用,永遠用厚厚的絲絨窗簾遮得嚴嚴實實的緣故;
凡姝每次上三樓,都有一種特別陰沉和森冷的、甚至略帶恐怖的感覺,使她很不舒服。她真不明白,為什麼要把屋子和走廊都弄得那大黑,那樣問,這怎麼能養好病?就是好人也會憋出病來的呀;
太太的房門開一條縫,奇怪的是、從來寂靜無聲的房間裡,今天卻以乎有人在說話,而且顯然是在爭論什麼事兒。
凡姝情不自禁地停住腳步,她聽出,那個軟弱無力的聲音是太太的,另一個尖細的聲音不熟悉,好像在激動地訴說著什麼,但凡姝聽不清楚。
她這近房門,正猶豫要不要進去。正準備開了一小半門,華嬸滿面緊張地堵在門口。
「華嬸,」凡姝叫出聲來。
「小姐?你來幹什麼?」華嬸看著凡姝,口氣嚴厲,似乎忘了自己為僕人身份;「你有什麼事嗎?。」
與此同時,屋裡很快又沒了聲音。
「我想來否看媽媽;剛走到門口,你……」
「哦,」華嬸臉上的肌肉略微鬆弛,口氣也緩和了,「你不是要出去看戲嗎了怎麼動6還沒送你去戲院/
「時間還早。我已經幾天沒來看媽媽了……」
「太太剛睡著,今天就算了吧,」華嬸把聲音放得很輕,似乎怕吵醒房裡的病人,「待會兒,我跟太太回一產,就說小姐來過了。」
「媽睡著了?我剛才好像還聽到有人在說活。」凡姝睜大眼睛、百思不得其解。
「有人說話?」華嬸笑著搖搖頭,「小姐一定是聽錯了,太太睡覺喜歡說夢話,剛才怕是嘰咕了幾句什麼呢。」
華嬸把門堵得嚴嚴的,而且理由很正大,再說時間也快到了,於是凡姝不再堅持要進屋。她有些好奇地銀華嬸肩側歪了歪頭,想看一眼屋裡的情況。
屋裡亮著暗淡的燈光,凡姝恍館覺得,一個黑影從遠處迅速掠過,還沒容她看第二眼,華嬸已退後一步,把凡姝關在了門外。
回到自己房裡,凡姝沉思著問小翠:「今天下午家中有客人來嗎?」
小翠想了想說:「我也不清楚。平時只要小姐去學校,華嬸就要我去後面廚房幫忙,她規矩很嚴,不是地來叫,我就不能來前面樓裡。今天下午也是……」
小翠還想發幾句牢騷,樓下響起了汽車喇叭聲,凡姝披上外套,急忙下樓去劇場。
花艷秋果然扮相俊美,唱做俱佳。王寶機前半部雍容華貴,後半部哀怨淒楚,都表演得恰到好處,那唱腔的幽咽委婉,迴環曲折,更是無與倫比。
場子裡不時爆發出陣陣叫好聲,那些易動感情的女客,更是忍不住呼噓哭泣。
凡姝看得很用心。她是那樣專注,那樣動情,彷彿完全融進了花艷秋和其他演員所創造的藝術境界,連盈盈的淚水湧滿眼眶,都顧不得用手絹去擦一擦。
戲散了,多次謝幕的花艷秋進入了。凡姝還沉浸在戲裡,此自有些發呆。
天求說:「我領你們去後台見見花老闆。」
「你認識他?」天姿不無驚訝地問。
「當然,我們是好朋友,」天求一勝得意之色,「今晚這戲票就是他送的。」
顯然因為花艷秋預先關照過了,經理一聽說是姓沈的,就很客氣地請他們在化妝間外稍候,說花老闆正在卸裝,一會兒就出來。
果然,花艷秋很快就出來了。凡姝和天姿這才看清,這位紅得發紫的旦角,原來是個三十歲上下的男子。
他身穿一襲質地考究的白底白花長衫,脖子上圍著一條長長的白色絲巾。臉上的皮膚雖因長期粉墨生涯而變粗,但出來之前,顯然用高級潤膚霜之類仔細化妝過,所以看上去還是十分細嫩白皙,兩道精心描畫過的劍眉直插鬢角,一雙烏黑的眼珠靈活傳神,長得可謂出奇的清秀漂亮。
「喲,真不好意思,沈哥,讓您老久等。」一見天求,他就操著一口標準京腔拱著手打招呼。
天求滿臉堆笑地對花艷秋說:「哪裡,哪裡,別說客氣話。桂生,來,我介紹你認識一下,這是舍妹沈天姿,這是我堂妹沈凡姝。」
花艷秋先是笑著朝天姿彎一彎腰,嘴裡一邊說著:「久仰,久仰。」然後又轉向沈凡姝。他的眼神頓時變得格外柔媚,聲音也更為脆糯圓潤:「沈小姐,常聽沈哥談起你,今日幸會。不知小可的戲尚中看嗎?有勞沈小姐清神了!」
「今天的戲演得真好,花……」凡姝不知如何稱呼他。
花艷秋忙優雅地一擺手說:「叫我桂生好了。
天求在旁補充說:「花老闆姓宋,大名桂生。」
花艷秋側過身,對天求說:「怎麼樣,我們走吧?我的包車在外面等著呢。」
「好,桂生,你前頭帶路。」天求親呢地拍了下桂生的肩膀說。
花艷秋正待舉步,經理匆匆跑來。他把花艷秋稍稍拉過一邊,低聲耳語道:「胡太太那邊……又來電話催了。」
桂生皺皺眉頭:「給我回個電話,就說我今天不舒服,已回去休息了。」
「那麼明天呢……」經理問。
「明天我自會去的。」
經理無可奈何地歎了口氣,匆匆走了。
這裡,天姿悄悄問夭求:「哥,這麼晚了,還上哪兒去?」
凡姝也說:「我得回家,老趙一定已經來接我了。」
花艷秋聽到兩位小姐要走,忙上前來說:「在下已訂了新雅的宵夜,請兩位小姐一定賞光。吃完宵夜,我用包車送各位回家。沈小姐的司機,我讓跟包去關照一聲,讓他先回家就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