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些天他一直想好好思索一下,好好把握一下自己的感情,好好斟酌一下前惰、現狀和未來,可是,又總是靜不下心來,更想不清楚。
但是,剛才看到凡姝那纏著紗布繃帶的手腕,他突然明白了:為了凡姝不再出意外,他只能順從殘酷的命運安排,哪怕這將把他引向地獄的最深處也無可奈何了。
眼看沈效轅那滿含期待而又為難的神色,子安挺了挺胸,深深吁出一口氣,聲音乾澀地說:
「您放心,我會遵守婚約……」
他的話還未說完,一層由衷的笑意已浮現在沈效轅的臉上。
沈效轅搓了搓手,感動地拍拍子安:
「君子哦就知道,你是個真正的君子。既然如此,子安,我看你們就早些完婚了吧,也省得凡姝成天心神不定,東想西想。她要再出點兒事,我這個當父親的,你這個當未婚夫的,良心上都會過不去。」
「但是,在繼承遺產的問題上,我們有不同的意見。不知她同您談過沒有,我不想……」
「子安,」沈效轅又一次打斷子安的活,他用手托托眼鏡,擺出網開一面的神態說,「這個麼,凡妹和我說起過。我想,我們都先把它放一放,好嗎?所幸的是,我目前還有精力掌管宏泰企業,財產繼承問題可以等將來再說……」
辛子安做個手勢,想說什麼,但沈效轅提高聲音接著說:
「有一點你盡可放心。結婚後,你仍照樣去做你的建築設計。凡姝是女孩子家一時小性子,你別理睬她。我已狠狠訓了她一頓,不准她妨礙你的事業。」
一切都在沈效轅的預料和掌握之中,他說得如此誠懇,如此合情合理,讓辛子安還說什麼呢?
「不過,」沈效轅忽然輕鬆自如地一笑,「你也要諒解她一點。她只是想拴住你的心。女人麼,有什麼辦法,都是這樣的!」
辛子安默默地,雖不情願,不甘心,但卻無可奈何地點了點頭。一種冷冽絕望的被挫敗感,緊緊裹住了他,無情地吞噬了他。
「子玄,我就要和凡姝結婚了。」辛子安語調低沉,有氣無力地對弟弟說。
子玄先是一愣,然後猛地把手中的報紙一扔,叫道:
「為什麼,哥哥?你現在根本不愛她!」
我不愛凡姝?子玄這一聲直率的高叫,像一記重錘砸在子安心上,又像狠狠一指頭捅破了薄薄的紙。我究竟還愛不愛她?這困擾著辛子安,使池不敢深想又不能拋開,不願承認又無法否認的問題,現在被弟弟的一聲喊叫赤裸裸地擺在他面前。 也許是出於一種慣性,一種人們難以控制的自然趨勢,子安震驚之餘,像跟自己鬥氣爭辯似地反問:
「憑什麼說我不愛她?」
「你看她時的眼神,已沒有熱情,只有疏遠;你對她的態度,沒有渴求,沒有激情,只有憐憫。每次你們見面後,你只有痛苦,沒有一絲一毫的快樂。難道這些還不足以說明你們之間已不存在愛情了嗎?」
子玄的話就像連珠炮彈似的,而子安則被他轟擊得癟癟地絨縮在沙發角上,全無聲息,臉色像掛著一層薄霜般黯然。
他直瞪瞪地凝視著眼前某個無形的物體,半晌,才困惑地問:
「子玄,告訴我,我是個偽君子嗎?」
子玄心中一陣抽痛,哥哥可從來沒有像今天這樣缺乏自信。他走到子安身邊,輕聲說:
「為什麼這樣問?」
「我曾親口對凡姝說過,我會愛她一輩子,不論她變得有多老,多醜,可現在……」
「可現在的凡姝已不是當初的凡姝!」
「是的,她燒傷了……」
「不,一場大火,不僅使她失去了美貌,更可怕的是使她失去了德性。她的善良溫柔,已經變成了惡毒殘忍,她完全成了另一個人!」
辛子安沉默了。他不能不承認弟弟講得對,只是自己不願那麼說,甚至硬是不願去相信罷了。
「我相信,如果凡姝僅僅是燒傷了臉面,你絕不會不愛他。就連我……」子玄突然把話嚥了回去,但沉吟片刻之後,終於還是坦誠地說:「哥,我是學畫的,對人的外貌美比一般人更敏感,更注重,更懂得它的意義。當我第一眼看到燒傷後的凡姝,我為她痛惜得流淚。但是,說實話,我當時比以往任何時候都更愛她。如果連我都那樣,那你就更不用說了。」
子玄又停頓了一下,然後沉鬱地說:
「只是後來,她的每一句話,每個行為都顯示出,她心靈的變化遠比面貌的變化更為巨大而可怕!我簡直難以想像一個人的心怎麼會發生這樣的巨變,怎麼可以那樣歹毒,那樣的狠。這究竟是她原有本性的暴露呢,還是後來產生的呢;總之,我對她的愛,終於轉化為反感和厭惡。」
他半蹲在子安面前,強迫子安那木然、呆滯的眼光正對著自己:
「哥,你應該清醒,不要自欺,你現在已經不愛她,不是因為她的臉燒傷變醜,而是因為她的心靈徹底變了,變得與失火前判若兩人。如果凡珠從來就像如今這般的冷酷、自私、蠻橫,即使她美若天汕,相信你也不會愛上她。」
呵,好心的兄弟,你是在為我尋找拋棄凡殊的理由,為我撕毀婚約作辯護和開脫吧!我不否認,我已經非常懷疑自己對凡殊的感情。可我現在面臨的,已不是單純的感情問題,而是道義和責任啊!
能不能夠全然不顧感情而去履行道義的責任?能不能夠為實際上已不再愛的人去作犧牲——顯然是無謂的犧牲? 子安的心頭依然蒙著∼層厚厚的迷霧。子玄的話講得越是清晰,他越是覺得自己神志昏沉。
他茫然地自問:「那麼,從前那個善良、真誠、熱情的楚楚,我的楚楚,到哪兒去了呢?為什麼今天的凡蛛身上,竟找不到一點兒她的影子?」
「楚楚?什麼楚楚?」子玄奇怪地問。他開始有點擔憂,哥哥的神經是否出了什麼問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