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楚?」子安下意識地重複一遍,這才明白自己說漏了嘴,趕忙掩飾說:「不,不,我的意思是說,從前那個楚楚動人的姑娘,怎就一點兒痕跡都沒有了呢?」
子玄同情地搖了搖頭,輕歎一聲。
辛子安不禁仰天長歎:
「子玄,我有時真懷疑,也許從來就沒有過那個美好的凡姝。那只是一個幻影,是上帝和我們開玩笑,一個美麗而殘酷的玩笑!」
說完,他的唇邊浮起一個淒然的苦笑,耷拉著雙肩,垂下頭,雙手摀住臉頰,就像一個被命運折磨得元氣喪盡的失敗者。
「哥哥,你現在應該做的是,不去理會世人可能的誤解和誹謗,馬上與凡姝解除婚約,而絕不是舉行什麼婚禮!」子玄說得剛勁有力,他多麼希望哥哥果斷從事,並重新振作起來。
然而,子安乏力地搖了搖頭,一聲不吭。
「為什麼,為什麼你沒有勇氣面對現實,面對自己的感情?你既已不愛她,就不該和她結婚。」子玄嚴峻地說。
子安無奈的低語從手掌縫中鑽出:
「我不能……這在道義上說不過去……」
「道義,難道與不愛的人勉強結合,倒是有道義?這種結合不僅會毀了你們兩人,還將貽害下一代。哥哥,你想過嗎?」
子玄幾乎是在狂怒地咆哮了。他猛地拉下子安那遮在臉頰上的雙手。
一串清亮的淚珠,從子安那張堅毅、英俊而又絕望的臉上籟籟流下.
千種風情,萬般恩怨,—一何時了
不管外界發生多少驚天動地的事,杜美路那座褐色的小洋樓永遠是那麼安靜,那麼陰沉而神秘。它永遠被一種窒息人的霉味兒包圍著、籠罩著,永遠處於幽暗之中。不見天日。
楚楚昨晚又是噩夢不斷,睡得很不踏實。白天坐在床上發了一天呆,到晚飯前,她只覺頭暈耳鳴,反倒迷迷糊糊睡著了。
時光無聲無息地流逝著。對於楚楚來說,這是無數漫長而痛苦的日子中極普通的一天。
屋子裡靜極了。楚楚睡眼惺忪地醒來,微微睜開眼睛。早已是夕陽西下時分,只剩下牆上那一點兒微弱的光線。
朦朧中,她突然看到,床邊兀然站立著一個黑色的人形。
她不禁嚇得睜大了眼睛。然而,她看不清那人的臉面。這是一個從頭到腳都包裹在黑紗中的人。
楚楚緊張得雙腿一縮,在床上坐起來。面對著那黑色人形,嘴唇在抖,卻喊不出聲音。
那個黑色人形開口了:「小天使睡醒了?」
天哪,這是一個穿著黑色衣裙,披著黑色面紗的女子。現在房間裡除了自己和這個女子外,再沒有別人。從不離開房間的啞婆哪裡去了?她又是怎麼進來的?她要幹什麼?
「你,你是誰?」楚楚聲音顫抖,疑惑地問。
「凡姝。沈效轅的女兒,沈凡姝。」
黑衣人話語平穩而清晰。
楚楚簡直不相信自己的耳朵;「你說是沈凡姝?」
「不錯。楚楚,我們是嫡親的表姐妹。」
楚楚驚嚇得心臟似乎都停止了跳動,她抖抖地張了張嘴,像是問話又像是自語地哺哺說:
「不可能!沈凡姝,這怎麼會呢?」
「我就是你冒名頂替的那個沈凡姝。」
「可舅舅說,你已經,已經……」
「已經死了,對嗎?哈哈,」一陣尖利的笑聲刺耳地振響著,「那你就當我是鬼魂還陽吧,哈哈。
鬼!這個黑衣人倒真像個鬼。可是,楚楚是個有文化有見識的姑娘。小時候她也曾怕過鬼,是爸爸告訴她,世界上根本就沒有鬼魂這種東西。如今,黑衣人那嘲弄的語調,反倒使她漸漸冷靜下來。她不相信這是個鬼,哼,不過是裝神弄鬼罷了。
這時候,楚楚已注意到,蹲在床腳邊的小古怪,那雙眼睛正警覺地盯著黑衣人。有小古怪在身邊,她也膽大了不少。 楚楚沉穩而嚴肅地問:「究竟是怎麼回事?你要不說清楚,我就叫人進來把你趕出去。」
黑衣人低下頭去。楚楚分明聽到她無限悲傷地長歎一聲。
「我確實是沈凡姝,我也有過美麗的童年。可是,七年前,在廣州我外婆家裡,一次火災毀了我——我的臉燒傷了。回上海後從此我不願見人,由啞婆侍候,秘密地住在這幢房子裡。寧可人們認為我一直在廣東,而你呢,又以為我已經死了。」
楚楚猛然醒悟:其實在舅舅家的三層樓上,她曾看到過這個神秘的黑衣人。記得那次是她走近舅媽的臥房,聽到了說話聲,看到了黑色的人影。而華嬸則不許自己窺視,並且用話很快打發了自己。
看來,這個自稱沈凡姝的人,並不是在說謊。一股同情之心油然而生。天性善良的楚楚不禁關切地問:
「你、燒傷得厲害嗎了」
「晤,」沈凡姝點點頭,「我要是把面紗取下來,會嚇著你的。」
楚楚很感激凡殊對她的體貼。她覺得自己的心和這個從未謀面的表姐貼近了。
她真誠地抱歉道:「凡姝姐姐,我不知道真情。所以舅舅要求我冒充你,說是為了安慰他和舅媽,我就答應了。如果知道你還活著,我絕不會……」
「這不怪你,」凡姝截斷楚楚的話,「這也是我的意思。我需要由你暫時代替我。」
楚楚沒有聽出凡姝話中的含義。她從凡姝身上聯想到自己目前的處境,急切地問:
「是不是你也在這家醫院養病?凡姝姐姐,我不明白,我並沒有生病,為什麼舅舅非要把我關在這兒打針吃藥?這究竟是不是醫院?怎麼除了兩個男護士,我從未見到過醫生和別的病人?」
「這個,我不知道。」凡姝顯然對此毫無興趣,「我今天來,是為一件另一件事。」
她走到桌邊,從她帶來的黑色提包中取出一個大原本子,遞給楚楚說:
「我來是想把你的日記本還給你。」
確實是自己那粉色緞面的日記本!楚楚接過日記本,激動得緊緊把它貼在胸前,就像擁抱著一個以為再也見不到面的最親密的朋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