啞婆想走過去。但她剛移動了一步,凡姝就吼起來;
「別過來!誰也別過來!」
啞婆站住不動了。
凡姝慢慢地跪倒在沈天求的屍身旁,把天求那血肉模糊的頭抱在自己懷裡,充滿柔情地說:
「子安,我的子安,我不是存心要殺死你。我沒辦法。到了陰間,你就不會嫌我醜了,鬼都是長得一樣的。我還要做你的新娘,我們永遠不分開……」
凡姝旁若無人地絮絮說著,她似乎完全沉醉在自己的憧憬之中了。
但是,那把銀色的小手槍依然緊握在她手中,沒有人敢冒然接近她。
「子安,等等我,我這就來了……」
凡姝就像沒有看到天求那驚恐地瞪大著的眼睛和那沾滿血污的臉面,有多麼可怖。她含情脈脈地俯下身去,把自己的嘴唇緊緊壓在那死屍的唇上。
「哦,子安,你終於不再躲開,你終於吻了我,吻了我……」凡姝發出含糊不清的聲音,彷彿無限地幸福和陶醉。
啞婆和阿吳他們默默地目睹著這一幕。
阿吳他們只感到奇怪,不解和噁心。他們真想馬上離開這鬼地方。
啞婆那從來刻板僵硬的面部,卻明顯地浮上了痛心和不忍之色。
呵,可憐的凡姝小姐,你這是何苦來呢!你該認命啊!
好大一會兒了,凡姝的嘴還是沒有離開天求的唇。
但是,她的右手又漸漸舉起來了,槍口競指著自己的太陽穴。
不好,她要開槍自殺。阿吳想。
然而,在阿吳還沒有來得及阻止她之前,凡姝的槍響了,一小股血飛濺出來。
凡姝本來想倒向左面,以便和她心目中的辛子安並排而臥。可惜她的身子不聽話,在失去控制之後偏偏倒向了右面。
活著的四個人,一齊奔過去,圍著凡姝尚然溫熱的身體。
她死了,毫無疑義地死了。
但她的臉上卻是從未有過的安詳和恬靜。她的雙眼閉得緊緊的,以至使人看不出其中有一個是假的,而她那微微張開的嘴,竟使人感到她是含著笑意死去的。她滿臉粉紅色的傷疤正在逐漸變白,也就不顯得那麼難看了。
他們看到,她的右手無力地攤開著,手掉在一邊地上。而左手卻仍然緊緊地握著拳,似乎怕有人會奪去中指上那枚訂婚戒指。
啞婆俯下身去,摟起了她服侍過多年的這位丑小姐的頭,兩顆眼淚直摘下來。
她不會說話;即使會,此刻也不想說。可是,如果有人能夠鑽入她心中,將她心中的語言解釋出來,那麼我們必能聽到那一聲長長的歎息:
凡姝小姐,我可憐的姑娘,你知道嗎?你從來沒有像現在這樣漂亮!
冬去春來,時光靜悄悄地流逝著。
又到了草木蔥籠的初夏。
半年多來,圍繞著辛子安和沈凡姝的婚事,上海灘各種小報上著實熱鬧了一陣。特別是沈凡妹和沈天求戲劇性的死更是使得各種傳聞沸沸揚揚地滿天飛,一時間,阿吳和他手下兩個打手競都成了小報記者們追蹤採訪的重要對象。
自從天姿報信,辛子安求助於丁西平,丁西平請出林達海醫師共商社楚楚管避之計以來,楚楚就一直按照林醫師的安排住在蘇州東山島他的一個老朋友顧會卿老中醫家中。
林醫師是個頭腦敏捷、行動果決的人。那天他一接到丁西平的電話,便連夜趕到。一直等書於去把楚楚送到了家,他便立即將楚楚先接回自己家中。第二天一早,親自陪同楚楚帶著小古怪去了東山島。雖然由於天求和凡姝的火井,日本人和沈效轅方面一時都顧不上再找楚楚的麻煩,但防患於未然,還是完全必要的。
後來,林醫師又通過他當記者的對友,在報上逐步公開了辛子安婚事的複雜背景,尤其是尖銳提到,某日十株式會社竟想插手其中,以逼迫辛子安去日本的陰謀企圖。這樣一來,社會輿論大嘩,三木會社沒有絕對把握,自然也就不敢輕舉妄動。
關於辛子安的風波終於漸漸平息下去。愛傳馬路新聞的上海人雖然一貫以精力充沛著稱,但那一點注意力畢竟不夠上海灘各色各樣新鮮事的分配。所謂「辛沈婚變」,終於像被啃光的骨頭,沒有人再感興趣了。
辛子安和楚楚沒有舉行那種浮華虛榮的盛大婚禮。他們只請丁西平夫婦、沈天姿等幾位真正親密的朋友小小聚會了一次,又到楚楚家鄉蘇州去旅行了半個月。回來以後,他們,還有子玄都仍然住在自己那幢小小的兩層樓房裡。
子玄本想搬出去住,好讓哥哥嫂嫂住得寬敞些。但楚楚堅決不同意。她說:還是三個人住熱鬧。
子安的臥室稍許裝修了一下,就成了他們的新房。本來子安確實要給楚楚造一幢新的幻廬。但楚楚說什麼也不肯。她要子安把那塊地皮留給子玄。等子玄結婚,給他造一幢新樓。她說:這兒到處都讓她回憶起他們的愛情經歷,她捨不得離開這裡。
「你以後要給我生許許多多兒子和女兒,這裡住不下,怎麼辦?」
子安擁著新婚的妻子,搞皮笑臉地問。
楚楚羞紅了臉,嬌嗔道:「別胡說!」
子安最愛楚楚那嬌羞的模樣,更羞她說:「你都當了妻子了,還不好意從啊」
楚楚嘟起嘴,掙脫子安的擁抱:「誰像你這麼老面皮再說,我就真惱了。」
「好,不說,不說……」子安望著妻子含笑的柔如秋波的眼睛和婚後顯得更為豐潤的紅唇,禁不住緊緊地吻住了她。
他們倆唯一擔心的是,子玄和天姿的關係似乎沒有什麼進展。
楚楚私下裡問過天姿,天姿倒很爽快,說:我愛子玄,但我不想勉強他的感情。
而當子安詢問子玄的意思時,這位熱情的美術家卻苦惱地皺起眉頭說:
「我一時還分辨不清自己對天姿的感情,究竟是友誼還是愛情。也許是因為我倆的關係發展得太平穩了。沒有經過考驗的愛情,好比是不能遠行的船,我提心萬一遇到鳳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