記得在河邊撿到剛出生的雲兒時,是她要求虞大哥留下來扶養,白雲痕這個名字還是她起的,沒想到現在的小雲兒卻是這般難以親近。
白雲痕轉過身,冷漠的看了她一眼。方才從絕冷的池裡起來,她身子不但沒有冰冷蒼白,反而臉色紅潤。她走過寒素清身邊,停在石桌前,桌上有一隻晶瑩玉壺和一隻小杯。
白雲痕逕自斟了一杯。潔淨的酒汁,光聞香氣便可醉人。
「醉仙釀?」寒素清一聞氣味便認出來了。「以前我總會陪著虞大哥到谷底採花,陪他一起釀酒,他喝醉了便會起來舞劍……」
她神情幽然,彷彿跳脫了時空,回到當時——
「夠了!」白雲痕斷然截下她的話。
寒素清一怔,停下口看著她。雲兒的恨,比她想像的更深、更重。
「兩位答應過我的條件,我現在想起來了。」白雲痕端著酒杯笑道,笑意和池水一樣寒涼。
「什麼條件?」寒素清心下一凜,顫聲問。
白雲痕將酒杯交給寒素清,再從腰間掏出一個小紙包,打開,將裡面的粉末倒進杯裡。翠綠粉末溶解後,酒汁仍然澄淨晶瑩,香氣醉人。
「你喝,或是沈半殘喝。」她淡然說道,似乎她要人喝的是一杯極為平常的酒。
「這……」
寒素清顫抖著手,卻又不敢讓酒液灑出。雲兒果然是這麼決定的,她要他們其中一人以死謝罪。如果死的人是沈哥,她肯定自己無法獨活;如果死的人是自己,那麼沈哥為了小敏,一定會好好活下去的。
「怕的話,可以讓沈半殘喝,你不說,他一點也不會知道酒裡有什麼;你可以背叛師父,自然也可以背叛沈半殘,生死交關,情義何用!」
寒素清咬了咬下唇,毫不猶豫的將毒酒一飲而盡。
「我絕對不會背叛沈哥的。」
「你……」
她的舉動顯然出乎白雲痕所料,她怔了一下,隨即笑了起來,又從腰間摸出一粒黑色丸子,放在石桌上。
「看在你曾經是我師娘的分上,把它也吃了吧,可以少點痛苦。」白雲痕說完,頭也不回的離開。
寒素清一個人慢慢踱至虞勝雪墳前,愣愣的看著手上這丸藥,淚水靜靜滑落。
虞大哥,素清回來了,是素清害了你,我把命還你,但願能就此化解雲兒的恨意,也求你保佑沈哥,保佑小敏……
「素清,原來你在這裡。」
沈半殘忽然出現,寒素清一急,將握著藥丸的手背在身後。
「你拿什麼?」他問道。
「沒……」
體內的毒開始發作,寒素清覺得身體發暖,神思飄然,沈半殘看到她面色異常的酡紅,就像是不祥的迴光返照。
「你怎麼了?」他握著她的肩。
寒素清掙開他,張口欲將藥吃進嘴裡,可是她的動作哪有沈半殘快,他一把截住她的手,將她手心裡的東西捏了來。
「這是什麼?」他訝然。
「沈哥,藥給我……我已經服了毒了……」她軟言央求。「雲兒說……這藥能讓我……少點痛苦……把藥給我,沈哥……我好痛……」寒素清困難的說,鼻孔流出鮮血來。
「素清……」
沈半殘慢慢坐下來,靠著虞勝雪的墓碑,讓寒素清躺在他懷裡。
寒素清伸手拭去沈半殘臉上的淚。
「別哭,沈哥,如果……必須有人死,才能……讓小敏得救……讓虞大哥的死有個公道:.…我寧可……死的人……是我……」她無力的想辦開沈半殘緊握的掌。
「不……素清,是誰說過『生不同衾死同穴』……我不會丟下你一個人的,黃泉路上沒有我在你身邊,我不放心。」沈半殘斷然說道。
情義無用,只是在生離死別的當口,選擇義無反顧的追隨而已。
「沈哥……」她微弱的聲音無法制止沈半殘的舉動,他將手裡那丸藥放進嘴裡,寒素清激動起來,伸手去挖他的嘴。「沈哥,你不可以……快……吐出來……吐出來…!」
「素清……」他緊緊握著她的手。「我們不是兩個人,我們的命運是拴在一的。小敏是虞大哥的,我們帶回來還給他;我們的命也是欠他的,一起都還給她……下輩子,你是我一個人的……」
寒素清細細望著他,落下來的清淚沾了心血,兩兩相望的目光像逐漸微弱的燭火——
將彼此的形貌深深刻印下來吧,來生,別再錯過了。
樹林跌入一片靜謐,樹葉悄悄交頭接耳,墳上的青草也細細傳說著些什麼,忽然撩起一陣風,把這些低語吹走,不知去處———
第二章
「姑娘,姑娘!」
踏月慌慌忙忙進房來,白雲痕正在為小敏把脈。
「小聲點,她剛剛才睡著。」白雲痕將小敏的手收進被子裡,慢條斯理的在窗邊椅子上坐下來。桌上有一碗藥,她把蓋子掀開,讓藥納涼。「這孩子復原得真快,她已經可以坐起來吃東西了……」
「姑娘,寒素清死了!」踏月壓低聲音。
白雲痕大驚跳起。
「怎麼會!我明明給了她解藥……她在哪兒?」
「在公子墳前,玄鷹也在那兒。他……也死了。」
這……怎麼會這樣?
白雲痕沮喪的跌坐下來,一團亂的腦裡慢慢理出頭緒來。她給寒素清的那丸藥是毒藥,但也是解藥,喝了酒之後,在斷氣之前吃下那丸藥都能夠活命,難道是玄鷹也一心求死,結果反而吃了妻子的救命丹?
我不殺伯仁,伯仁卻……
不,是她下的手,是她殺死他們的!從師父那裡學來的藥理,救活了他的孩子,卻也殺了他的兄弟和妻子。
「在後山找塊地,安葬了吧……」白雲痕眼裡的淚倔強的不肯落下來。「我去休息一下。」
「姑娘……」儘管白雲痕表現得若無其事,瞭解她性情的踏月仍是非常不放心。
白雲痕頭也不回的轉身步出房門,踏月跟了出去。這時,床上的小敏卻費力的坐了起來,她望著掩上的房門發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