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媽,我沒什麼……」令超費勁地想睜開眼,嘴裡含混不清地咕噥著。突然,身子一軟,腦袋就沉重地靠在了他父親懷裡。
「超兒,超兒,」伯奇夫婦倆不禁大聲叫喊起來。
葉令超沒有反應。
「快,伯奇,把令超放平。這裡有我,你快給醫生打電話。」淑容果斷地吩咐。
伯奇輕輕放下兒子,便急急奔到電話機旁。他突然想起,他們熟識的彭醫生前不久全家遷居國外,臨行前,曾向他介紹過另一個醫生,可惜還沒機會聯繫。
那張記有那位醫生家電話的名片放在哪兒了呢?伯奇慌亂而徒勞地在自己口袋裡摸索著。
還是淑容提醒了他:「你找那張名片嗎?就在放電話的小圓桌玻璃板下。」
他飛快朝那張名片看了一眼,不錯,就是他:
夏亦寒醫學博士德康醫院院長助理
住宅電話:72812
葉伯奇拿起電話,剛想撥號,忽然想起了時間,不覺拾手看看表,呵,已是半夜兩點。
這種時候給人家打電話,而且是初次相識,合適嗎?
但他回頭看了看躺在沙發上的兒子,終於下決心撥起了號碼。
眼前迷濛的白霧終於慢慢散盡,葉令超從沉沉的睡鄉中悠悠地醒來。微微睜開眼,他看到一張年輕英俊、然而卻是陌生的臉龐正關切地俯視著他。
他一時弄不明白,自己身在何處,他想動一動,只覺得全身疲軟,沒一點兒力氣。
「謝天謝地,令超總算醒過來了!多虧了你啊,夏醫生。」
這是爸爸在說話。可是,他說的夏醫生,那是誰?就是眼前這位氣宇不凡的年輕人嗎?為什麼要醫生來?是自己病了嗎?葉令超陷入吃力地思索之中。
夏亦寒也在打量著葉令超。他剛給他做過檢查,打了強心劑。眼看他瘦削蒼白的臉頰上,慢慢地有了血色。薄薄的嘴唇緊閉著,呼吸雖仍然急促,但那種病態的哆嗦已經不見。他顯然處於極度的疲累之中,那雙象女孩子般秀氣的眼睛。睜開看了看,又無力地閉上了。
夏亦寒又拿起聽筒,放在令超的胸口,仔細聽了聽,然後站起身,輕聲對伯奇夫婦說:
「葉先生、葉太太。令郎目前最要緊的是休息靜養。不會再有什麼問題,放心吧。」
「能不能讓他去自己臥室?可睡得舒服些。」葉太太詢問道。
「最好別忙著挪地方,就讓他在這兒先睡一覺。」夏亦寒說著便走向放醫箱的桌子,「萬一有什麼變化,可隨時給我來電話。」
「夏醫生,能不能再耽擱你一會兒?我們去書房,我還想問問……」
葉伯奇的話沒有說完,從樓梯上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
只見一個穿著白色睡袍、肩上披著長長黑髮的少女,匆匆奔進客廳。她那出奇的美麗和特有的風韻,總會使頭一次見到她的人,頓時覺得眼前一亮。
白衣少女環視客廳,看到躺在長沙發上的葉令超,那張姣好的臉龐剎時變得雪白,身子也不由自主地搖晃了起來。
葉太太忙走過去,扶住她,關切而略帶責怪地說:
「風荷,你該去睡覺,怎麼下樓來了?」
風荷身子一縮,避開了葉太太的手,幾步衝到沙發前,俯身去看葉令超,順勢就跪倒在長沙發前的地毯上。
「哥哥,哥哥,你怎麼啦?」風荷一邊叫,一邊使勁推搡葉令超的手臂。
「風荷,讓你哥哥靜養,這是夏醫生關照的。」伯奇走過去對她說。
風荷停止了推搡,抬頭朝夏亦寒看去。
天哪,這是怎樣的一對眸子!輕愁,薄怨,熱切的關注,痛苦的自責和深深的惶恐,千萬種情感交融在一起,就像從心底流出的汩汩清泉,注滿了她的雙眼。夏亦寒那訓練有素的醫生的心,都不禁被她的眼光震動了。
「不必擔心,你哥哥已經沒事了。」葉太太安慰女兒,
「夏醫生說,只需睡一覺恢復體力。」
好像為了證實母親的話,葉令超的眼睛睜開了。他看到風荷,眼睛倏地睜得很大,嘴角邊掠過一絲笑,用微細的聲音說:
「風荷,我已經好了。你不要著急。」
「那你為什麼還躺在這裡?」風荷不放心地追問。然後,似乎是為了取得證明,她就像個小女孩撒嬌似地要求道:「我要你和我一起上樓。我送你回臥室去睡。」
「好……」葉令超答應著,左手扶住沙發背,右手撐在身旁,一用勁,坐了起來。
「超兒!」伯奇夫婦驚呼起來,「不能……」
見爸媽要來阻攔,令超趕緊說:
「沒關係,我真的已經好了。來,風荷,拉我一把。」
一轉眼,葉令超已經在風荷攙扶下站起來了。
葉伯奇夫婦想阻止,但沒有再開口。他們只是為難地、抱歉地看著夏亦寒。
夏亦寒也沒說話,他若有所思地看著這兄妹倆相扶著慢慢走出了客廳。
德康醫院座落在拉都路上,規模不大,名氣卻不小。樓下門診部每天來求診的病人絡繹不絕,其中往往還有金髮碧眼的洋人。二樓一排病房,也總是住得滿滿的。
這醫院原是德國人貝朗茨博士開辦,如今的實際主持人卻是代理院長夏亦寒。
一年多前,貝朗茨攜妻子回國省親,留下他的小舅子掌管醫院財務,而把醫療工作的全權交給他最賞識的院長助理夏亦寒。
夏亦寒以二十三、四歲的年紀獲得醫學博士學位,確是年少有為,前程遠大,可貝朗茨先生要他一下子挑起這付重擔,則是他沒想到的。
也許是初生之犢不怕虎,也許是出於個性的要強,夏亦寒自接手工作以來,既勤奮努力,又兢兢業業,可以說幹得非常出色。
一年多來,醫院越辦越紅火,夏亦寒的威信和名氣也都樹立起來。
每天早晨不到八點,他必定出現在醫院總值班室。八點一到,必定親率各科主任醫師追查病房。看他穿著雪白的大褂,身後簇擁著一群醫生,從走廊走過,從這間病房走向那間病房,那麼莊嚴,那麼神氣,儼然像個指揮千軍萬馬的統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