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點事絆住了腿,讓你們久等了。」
他讓兩個手下人把帶來的供品放好,就打發他們走了。
文玉讓他寬了長衫,又把早已泡好的龍井茶遞給他,請他在籐椅上坐下。亦寒和繡蓮上來叫過「舅舅」後就侍立在一邊陪他說話。
還是文良爽氣,說:「時間不早了,行禮吧,行過禮。我們好吃晚飯!」
磕頭用的蒲團早已放好在紅木供桌前。畫像上的嚴氏神情板灘地瞪視著。還是老規矩,由文玉帶頭先拜。
季文玉虔誠地跪了下去,磕了一個頭,抬起臉來,朝畫像看一眼,準備再磕下去。
恰巧這時,一道閃電掠過,把客堂照得一片慘白。這只是那種普普通通不帶雷聲的干閃。但當那光亮照在畫像上的時候,季文玉竟覺得畫上的人活了似的。
她「啊」的一聲驚呼,整個人癱倒在地上。
文良和亦寒忙上前把她扶起來。
「媽,忙了一下午,你累了。到沙發上去坐一會兒歇歇。」亦寒捏著母親細細的胳膊,憐惜地說。
「不,不,找還只磕了一個頭呢,」文玉掙開文良和亦寒的攙扶,義畢恭畢敬地跪在蒲團上,頭抵著地板,認真地磕著響頭。
亦寒無奈地輕歎一聲。他既佩服媽媽為人大度,對曾經那樣苛待過自己的人,竟能不計舊怨,以禮相待,但又為一貫明白事理的媽媽偏偏有這種愚昧行為,感到遺憾和不解。
總算每個人都磕過了頭,除了季文良是例外,他只對畫像行三鞠躬禮。
然後便是一頓豐盛的晚餐。
文玉蜷坐在沙發上,說自己不想吃飯,讓大家先吃。
幾乎每年的這一天,都是如此。亦寒心想,整個下午媽媽幫著大阿姨燒茶,擦洗祭器,擺設供桌。忙完這一切,體弱的她當然沒有一點兒胃口了。
又是一連幾個干閃,文玉凝視著閃電以後格外顯得漆黑的窗外,幽幽地說:
「真怪,每逢太太忌日,不是閃電,就是下雨。」
「不見得吧,」季文良在飯桌上不以為然地接口,「我記得去年就是個晴天。」
他笑了笑,又說:「文玉,你那麼大年紀了,看到打閃響雷還害怕,要惹孩子們笑話了。」
這時,繡蓮端著一小碗香菇豆腐走到沙發前:
「玉姑,吃點兒豆腐吧。大阿姨燒得真好吃。」
文玉苦笑著搖頭,剛想說不吃,繡蓮已把碗硬塞到她手裡,說:
「玉姑,我特意給你舀好,晾在一邊的。現在吃不燙不涼,正好。」
「好吧,我吃,」文玉心想,這真是個會體貼人的好姑娘。她輕輕拍拍繡蓮的手背:「既然燒得好吃,你也去多吃兩口,嗯?」
夏亦寒已一碗飯下肚,他一面站起身盛飯,一面對文玉說;
「媽,明晚我不回來吃飯,別等我。」」
「上哪兒去?」文玉問。
「到老宅去翻書,如果弄得晚了,我就在那兒睡了。」
文玉把才吃了一口的香菇豆腐放下,她沒答理兒子的話,反而朝著文良說:
「哥,我和你說過的把老宅賣掉的事,辦得怎樣了?」
不等文良回答,亦寒就搶著說:
「媽,我不同意把老宅賣掉麼!」
夏家老宅就是那座在上海西南近郊的大房子,就是給文玉留下過辛酸、痛苦記憶的那座老式樓房。五年前夏中范病逝,文玉嫌那房子太大、太舊,陰森森的怕人,又離市中心太遠,因此讓文良另找了這幢古拔路的新式弄堂房子。她帶著亦寒、繡蓮,還有菊他都搬了過來。季文良仍住在徐家匯,只不過現在住的已不是當初那幾間小屋,而是買下了一幢像樣的小樓。
本來倒也沒想過要賣掉老宅,但這些年來,亦寒愛往老宅去。並且打掃出一間臥房,有時甚至就在那兒過夜。文玉簡直想不通,亦寒怎會喜歡那個荒涼的大宅子?她哪裡知道,自己的兒子是個學醫的,是個徹底的無神論者,他只圖那裡清靜,有書可看,便常愛往那裡去。可這麼一來,倒勾起了文玉要賣掉老宅的念頭。
「亦寒,你不就是喜歡老宅那些古書嗎?」文玉柔聲問。
「是啊。」
「我真不明白,你一個學西醫的,看那些古書幹嗎?」
亦寒笑了:「媽,那些古書裡也有我用得著的東西呢。」
亦寒的爺爺是個翰林,還學過中醫,所以老宅裡堆滿了各種古籍,還有不少爺爺當年手抄的藥方,亦寒對此頗感興趣。而且,他對那些經、史、子、集也願意翻翻。因此,一到老宅,便常常樂而忘返。
「我和你舅舅說過,讓他另找個地方,給你堆這些古書,」文玉很希望能說服兒子。
「我看算了,文玉。既然亦寒喜歡那裡,你又不缺賣房的錢化,就給他留著吧。」
文良開口幫外甥說話了。可憐的文良,如今已兩鬢斑白,還是沒結婚成家。這唯一的外甥,小時候一直跟著他長大,他們可以說情同父子。
「你看,舅舅也不贊成你賣!」亦寒朝舅舅投去感激的眼光,一面對文玉說。
文王怎麼還能不同意呢?她凝視著兒子英俊、堅毅、充滿青春朝氣的臉。這是她在世上最親的人,是她視為命根子的寶貝啊!為了他,她能豁出一切,何況是這麼一個小小的要求。
不知為什麼,淚水漫上了文玉的眼眶。她望著兒子,苦澀地笑笑,點了點頭道:
「好吧,媽媽答應你,不賣了。」
葉太太實在是個好媽媽,她對子女的愛可謂無微不至。
女兒風荷因為身體欠佳,高中畢業後,沒有參加大學考試。她常擔心女兒在家閒得發問,盼著風荷永遠高高興興,偶爾看到荷獨坐發呆,她的心就揪了起來。
這一天,午睡方起,葉太太就到女兒房間去了。
風荷正坐在窗前,面前的小桌子和身邊的小床上,堆滿了各種小塊的花布。葉太太知道,女兒又在為她的那些洋娃娃設計新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