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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剛才,我好說歹說,娘總算同意我跟菊仙姐去上海

  了。只是,她說,還得你點個頭才行。」

  「不,我不點頭。這事,我不答應!」文良急急地說。一邊就抓緊了文玉的手。

  「你!」文玉生氣地叫了一聲,狠狠地掙開文良的手。一跺腳,從床邊站起,背過身去,拿後腦勺對著文良。

  文良知道,文玉生氣了。他忙走上前去,帶著乞求的口吻央求道:

  「文玉,你聽我說,我……」

  「不聽,不聽,」文玉用雙手摀住耳朵。「你要不答應我去上海,我從此再不理你!」

  文良自從來到季家,認了這個妹妹,就從來沒有違拗過她。這幾年更是如此。可今晚這事不同一般啊。

  「文玉,」文良硬把文玉的雙手拉下,他的聲音都顫抖了,「你這一走,我怎麼辦?我們倆的事……」

  「哈。原來你擔心這個!」文玉剛才還滿臉氣惱,這時一下子笑開了,「你啊!我又不是走開一輩子,過一、兩年就回來的麼。」

  「文玉,明天我就去和娘說,我要娶你,我們今年就辦喜事……」

  「我不麼,我還小。再說,家裡窮得這樣,你拿什麼娶我呀?」文玉不滿地說,「反正,你不讓我去上海走一趟,我不會死心塌地嫁給你。」

  文良深深歎一口氣,不知再說什麼好,默默地在床沿上坐下。

  屋裡靜寂下來。

  文玉慢慢走回到文良身邊,她叫了聲.「哥。」

  見文良低著頭,沒答理,她抓住文良的手臂,輕輕地搖晃著說:

  「哥,你從來最疼我,你就答應了吧。出去過這一回,我也死心了。以後我就跟著你,守在這地方過一輩子。再說,我想掙些錢回來辦嫁妝。我們總不能這麼一身破衣爛袋就成親吧。」

  文良抬起頭來,猛地捏住文玉的手,急切地問:

  「你真的一、兩年就回來?一回來我們就結婚?」

  文玉點點頭。

  文良一把摟過她,讓自己的頭緊貼在她胸前,喃喃地說:

  「小玉,你這一走,我會想死你的,我捨不得你走……」

  他那抑制不住的淚水很快弄濕了文玉的衣襟。

  文玉輕輕地抬起他的頭,俯下身子,把臉湊近他,柔媚而又堅定地說:

  「文良哥,我的好哥哥。我賺上點兒錢就回來,今生今世我永遠是你的人!」

  轉眼之間,季文玉來到上海夏家幫傭已經三個月了。她被派在太太房裡,主要的事務是服侍多病的太太飲食起居。

  夏家的情況,正如菊仙姐——她在這裡被叫做季媽——所說,人口極簡單,事情也不多。可是,聰明伶俐的文玉。三個月來,卻已看出老爺太太之間深深的不和。

  為了躲避太太嚴氏無休止的嘮叨,老爺夏中范在晚飯擺上飯桌前,絕不走進客廳。好在祖上留下來的這裡外三進、一底一樓一頂層的大宅子,地方寬敞房間多,他要找個清靜些的處所並不難。太太要找他,從臥室找到大書房,從大書房找到藏書室,再從藏書室找到小書房,這就得找上一陣子呢。

  這會兒,文玉秉承太太之命,去請老爺吃晚飯。根據經驗,她想先到小書房試試.

  她在小書房的門上輕輕敲了兩下.

  果然聽到老爺在裡面答應了一聲。文玉推開門,走進來,只見夏中范正在書桌上寫字。

  「老爺,太太到處在找你呢,」文玉小心翼翼地說。

  夏中范的眉頭皺起來了,一臉厭煩的神色,連哼都沒哼—聲。

  文玉想,老爺可真是不願看見太太,他們這個日子怎麼過法呵!

  聽菊仙姐說,太太比老爺大三歲,老話講「女大三,抱金磚」。太太娘家有錢,老爺的買賣,本錢幾乎全是太太陪嫁過來的。太太今年雖說才三十多歲,看看卻像四十開外的人,又老又醜,成天捧著藥罐子,還直嚷心口疼。嫁過來十多年也沒給老爺添個孩子。文玉常想,這樣的女人,要放在鄉下,還不早給男人休了?可她還仗著娘家有錢,霸道得很,連老爺都怕她三分,對傭人就更不用說了。文玉初來時,對菊仙叫不慣「季媽」,就被她狠狠說過,嚇得文玉從此不敢當著太太面稱菊仙「姐姐」了.

  文玉的同情全在老爺這一邊。老爺知書達理,對下人也是溫文爾雅的。又長得一表人才,白淨面皮,架一付金絲邊平光鏡,不管穿長衫還是西服,都儀表堂堂。太太往他身邊一站,兩人哪能般配!特別是太太常常不顧老爺臉面,當著傭人面就對老爺又吵又嚷,文玉真為老爺抱屈。

  這時,她見老爺無意起身,又叫了一聲:

  「太太請老爺吃晚飯呢!」

  夏中范這才放下毛筆,對站立在桌前的文玉說:

  「知道了,我馬上就去。」

  文玉剛轉身要走,想起一件事。她從花布圍裙胸前的口袋裡掏出一封信,遞過去說:

  「老爺,這是郵差剛送來的。」

  夏中范接過信一看,又交還給文玉說:「這是太太的,你給她送去吧。」

  「啊喲,我真笨,老是搞錯。」文玉羞澀地一笑。

  望著面前這個眉清目秀的丫頭那粉嫩的面腮,嬌羞的神情,夏中范不覺多看了她兩眼。

  文玉覺察到老爺的目光,更是窘迫得根緊了嘴,慢慢低下頭去。

  文玉轉身向門口走去,只聽夏中范喊道:

  「你……等一等,過來。」

  文玉遲疑地回到書桌前,只見夏中范拿過一張白紙,提起筆來,在上面寫上兩個宇,然後指著它們對文玉說;

  「這個字念『夏』,夏天的夏,是我的姓。以後,信封上有這個字的,就交給我。這是嚴』宇,是太太的姓。看清了吧?」

  夏中范指著這兩個字,認真地教文玉。

  文玉仔細地看著、比較著。她覺得這兩個字寫得真好.怪不得客人們都稱讚老爺的字呢!這字兒真像畫兒一樣好看。

  她忽然想起哥哥文良,他也算識幾個字的,可他寫的那字呵,歪歪扭扭,醜死了。他也想不到教我識幾個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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