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人輕輕咳嗽一聲。
黑巾被扯掉了。一束強光直射伯奇的眼睛,刺得他一時竟無法睜開來。他本能地用手去擋了擋。
好一會兒,他才看清:這是一間不小的屋子,也許外面天沒黑透,也許是這批歹徒做賊心虛,總之,所有的門窗都用黑布蒙得死死的,弄得屋裡的空氣令人窒息。
只有對面遠遠的一張桌子上,放著一盞燈。燈罩反扣著,正對著伯奇坐的椅子,燈光直射在伯奇臉上。坐在桌後的人,則完全隱沒在黑暗裡。
「葉先生,對不起,委屈你了。」桌後傳出一個人的說話聲。那聲音沉穩低啞,略帶些江北口音。
「我希望你對今天的事作出解釋!」葉伯奇義正詞嚴地說。
「我看不必了吧,也沒什麼好解釋的。今天請你來,只為了一件小小的事情。只要談妥了,馬上送你回家。」
對面的聲音,彷彿很友善似的,好像根本不是在做一次歹行,一次犯罪的活動。
葉伯奇知道,這不過是開頭的軟攻,強硬的還在後面呢。他雖是第一次碰到這種事,可聽人家談起過。
「葉先生能答應我們的要求嗎?」那個人又說了。
「你們的要求?什麼要求?」伯奇問。他準備聽到一個可怕的數目,他的性命就要拿這個數目的金錢去換回。
桌子後面並沒有馬上傳出聲音,似乎那人在思索如何開口。終於,他說話了,提出一個完全出乎伯奇意料之外的要求:
「答應你女兒的要求,送她去英國,讓她星期六就離開上海!」
「什麼?風荷!」
葉伯奇驚得從椅子上跳起,但他立即感到身後有一雙手,有力地把他重新接回到椅子裡。
「你們是什麼人?為什麼要管我女兒的事?」
葉伯奇忍不住叫道,他奇怪,他們怎麼會知道風荷的事?他覺得這個要求侮辱了風荷。這比自己受侮辱還要令他痛苦。
「我已經說過,我不想解釋。你說吧,同意還是不同意?」桌子後面的人固執地問。
「你們不說出個所以然,我是不會同意的。」
「那好,看來葉先生是個爽快人。那麼,我告訴你,如果本周星期六以後,你的寶貝女兒還留在上海,那麼,你可得對她的人身安全多操點兒心。」
桌子後面的聲音是冷冷的,冷得使葉伯奇全身起了一層雞皮疙瘩。他不知說什麼好。
那人又開口了;「送葉先生走吧。」
「不,等一等,」葉伯奇嗓音暗啞地說,「我,讓我……想一想……」
桌子後面的人沒有答話,屋裡沒一絲聲息。
安靜本來是讓人思考的好條件,但此時的安靜卻只使葉伯奇腦子裡產生一片嗡嗡聲,使他的心亂得像一團麻,他根本不知從何處思索起。
無數個問號在葉伯奇腦中翻騰。
為什麼這些人要風荷走?這不正是風荷自己的要求嗎?
是不是他們曾威脅過風荷,所以風荷在無奈中提出要出國?但是,他們為什麼非逼她走不可呢?風荷的走,能讓他們撈到什麼好處呢?
會不會是風荷想借助這些人來達到她的要求?不,不會的,風荷怎麼會做這種事,她絕不可能跟這些人攪在一起,來對付自己的爸爸。
風荷出國,最直接的當然是跟夏亦寒有關。難道這些人跟亦寒有牽連?不像。把風荷逼走,怎麼可能是亦寒的意思呢?且不說他們如此相愛,就是退一萬步,亦寒不想跟風荷好了,也不必用這種拙劣手段呀!他們還未訂婚約,沒有人會賴上夏家的。
那麼,這些人該是夏亦寒的仇人?他們是在破壞亦寒和風荷的婚事,用這個辦法來毀掉兩個年輕人!夏亦寒一個普通的醫生,哪來的仇人呢?
真讓人費解啊!
葉伯奇明白,一時間,他是無法解開這些謎團的。眼下,女兒的安全是最首要、最現實的問題。
「是不是我同意風荷出國,她就會很安全?」葉伯奇不放心地追問。
「那當然,」桌子後面的回答很肯定。
「好吧,我同意。」葉伯奇下了決心,不管怎樣,先讓風荷出去避一避吧。
「葉先生到底是識時務的俊傑,」坐在桌後的人讚賞道,接著又說:「這是星期六經香港去英國的機票。」
「啪」地一聲,葉伯奇只見一隻戴著黑毛線手套的手,把一張機票拍在桌上。
不知從哪個黑暗的角落,走出那個戴鴨舌帽的人,拿起桌上的機票,遞到葉伯奇手中。
「這張機票算我請客,」桌子後面那人說,「不過,我奉勸葉先生一句:不要和任何人提起今天的事,更不要去追究我們是誰,否則對你和你的家庭都不會有好處。」
葉伯奇還想說什麼,但沒容他開口,只聽那人威嚴地一聲:「送客!」
黑布又蒙上了。還是那個「鴨舌帽」和那輛黑色道奇車,一直把葉伯奇送到他家的那條路口。
看來,今天這夥人對他的家真是很熟悉的啊:
伯奇看了看手錶,六點半,跟他平時下班到家差不了多少。他很奇怪,自己遇上這樣一件事,竟能毫髮未傷地回家,彷彿只是做了一場夢。
他舉手按著自家的門鈴。
晚飯吃得有點沉悶。
葉太太不放心地著看丈夫:「伯奇,你哪兒不舒服嗎?」
葉伯奇搖搖頭:「沒什麼,淑容,我很好。」
風荷只勉強扒了兩口飯,就推開碗。這兩天,她總是如此。
她剛要離開飯桌,伯奇叫住了她:
「風荷,你不是說想到英國去一趟嗎?」
見風荷瞪著眼睛看著自己,葉伯奇慢慢從口袋裡掏出一張飛機票:
「這是星期六的飛機票,從上海到倫敦。」
「伯奇,你這是怎麼啦?」還沒等風荷說話,葉太太已
丟下碗筷,叫了起來。
「淑容,你聽我說,」伯奇朝太太疲憊地苦笑一下,
「我想通了,讓風荷出去散散心也好,否則,這樣下去會悶出病來的。何況,她是去令超那兒,我們有什麼可不放心的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