伯奇說得那麼堅決、肯定,葉太太縱然心存疑惑,也不能再表示反對了。她從來就是個對丈夫言聽計從的賢妻良母啊。
風荷只覺得心中一陣無法名狀的複雜滋味。
是啊,是她自己提出要去英國的。當父母反對時,她還很生氣,很失望。但是,現在爸爸把機票遞到了她手中,她卻感到比失望還要失望,簡直是絕望了。
這麼說,離開亦寒,終究要成為事實了!
風荷接過機票,輕聲說:
「謝謝你,爸爸。」
她低著頭,走出了客廳。
火車晚點一個小時,才徐徐駛進上海北站。
夏亦寒早就拎著小衣箱,站在車廂門口。
他的心急得快跳出喉嚨口了,兩眼渴盼地巡睃著車窗外。
車子剛靠到站台邊,他的眼光就捕捉到了那個熟悉的身影。
她披著一件玫瑰紅的長斗篷,亭亭玉立在接站的人群中,那麼出眾、嬌美、可愛。
火車才停穩,亦寒就躍下車廂。他高高地舉起手,招呼道:「風荷!」
風荷也已看到了他,正向他走來。亦寒忙迎上去。
兩人見面的一剎那,竟不知說什麼好,默默對視著,半天沒開口。
沉默是心靈無聲的語言,話語在目光與目光的相接中交流。多少依戀和思念,就在這無形的紐帶中互相傳遞。
半晌,亦寒才捏住風荷的手,凝視著她那盈盈欲泣的雙眼,輕輕說:
「風荷,在分離中我才知道,自己愛你愛得有多深!」
風荷不易覺察地顫抖了一下,她的手動了動,似乎想掙開。但亦寒卻捏得更緊了,臉也湊得更近,幾乎是貼在她耳邊,繼續說:
「深得不能自拔,不可救藥!」
風荷低下頭去,輕聲說:
「我們快走吧。」
亦寒這才注意到,站台上的人已走得差不多了。有幾個好奇的,還邊走邊頻頻回首看著他們。
亦寒提起地上的衣箱,問:
「你沒給我家打電話,告訴他們,我今天到吧?」
「沒有。我還以為,你也通知了他們。」
「不,我只給你一人發了電報。我要一到上海,第一個就見到你,」亦寒用空著的那隻手,輕輕摟了摟風荷的肩,笑著說,「走,到我家去。我們給媽媽一個突然襲擊,她一定會喜出望外,想不到我今天到家了!」
風荷默默地走在亦寒身旁。
出了查票口,她突然停住腳步說:
「亦寒,耽誤你一些時間。你晚些到家,不知行不行?」
「你想上哪兒,去你們家?」亦寒猜想著說,「哦,我
知道了!是不是你父母已給他們未來的女婿擺好了接鳳酒?」
風荷目光閃動著避開亦寒那神采飛揚的面龐,搖了搖
頭,說;
「我只是想,就我們兩個人……」
「好啊,那比任何接風酒都好。你說,我們上哪兒?」
「就到你家的老宅子去,行嗎?」
亦寒遲疑了一下,風荷忙說:
「前幾天我已向繡蓮要了鑰匙。」
她又看了一眼亦寒手中的衣箱,問:
「這……,沒什麼不方便吧?」
亦寒已看出,風荷顯然是存心想去老宅,他又何嘗不想和風荷單獨多呆一會兒!他笑著說:
「好,就去老宅。沒什麼不方便的,托運來的藥品器械要過幾天才能取,這個小衣箱輕得很,隨手提著就行。你等在這兒,我去叫輛出租車來。」
出租車叫來了。他們兩人都坐在後座,趁著司機低頭撥弄著什麼的時候,亦寒輕輕吻了吻荷鳳的臉頰,說:
「告訴我,你想我嗎?今天我還沒聽你說過一個『想』字呢!」
風荷忙問到一邊,並用眼色示意:司機會看到的!
亦寒這才老實了,往椅背上一靠,和風荷談起了這次廣州之行。
因為事。情辦得相當順利,他說得眉飛色舞,而風荷幾乎一言不發,只是默默地聽著。
他們到老宅後,亦寒先要擦洗一番,風荷在洋油爐上煮了一壺水,然後漫步走到天井裡。
那株梧桐樹上的葉子幾乎快要落盡了,只有幾片殘葉戀棲在枯萎的枝幹上。
風荷仰頭看去,那幾片已泛黃的殘葉在秋風中顫抖著,用細細的莖梗緊緊地攀住樹枝,彷彿生怕自己最終也會像別的葉兒那樣,被吹離了枝幹。
一陣秋風吹過,又有兩片殘葉飄落了下來。
多麼徒勞的努力啊,梧桐鎖不住濃秋!
風荷在心中感慨。她聽到身後的客廳裡有了響動,是亦寒已擦洗完了吧。
她也禁不住深秋的寒意,於是,抱著肩回到了溫暖的房間裡。
「又在欣賞那棵梧桐樹,是嗎?」
水已燒開,亦寒正在泡茶,見風荷進屋,笑著問。
風荷沒答話,接過亦寒遞給她的茶杯,抿了一口滾燙的濃茶。
她覺察到亦寒那灼熱的限光正凝注在她的臉上,剛把杯子放回到茶几上,她就被亦寒拉到了懷中。
風荷一接觸到那令她心醉、難忘的熟悉的氣息,她心中的防線就崩潰了。
她那被關閉起來的軟弱、傷感、依戀,一下子全湧了出來。
她無力地靠在亦寒的胸前,閉上了眼睛。
她那纖巧的唇上,立即感到了亦寒那溫潤有力的吸吮。她心裡想,自己應該拒絕,應該站起身離開.
但是,她的雙腿不聽話,她沒有跑開,而是全身心地反應著,享受著這濃得他不開的柔情……
終於,風荷輕輕地推開了亦寒,長長地吁了口氣。她自
己卻不知道,她的臉上已掛滿了淚痕。
「怎麼,風荷,你哭了?」亦寒慌亂而又心疼地問。
「不,沒什麼……」風荷忙用手絹擦了擦臉,然後勉強
裝出一個笑臉說:「餓了吧,我這兒有吃的。」
她打開隨身帶著的那個提包,拿出麵包和一大包牛肉
干。
「嗨,我還真餓了呢!」
亦寒拿過麵包,掰了一大塊就往嘴裡塞,又吃了幾塊牛
肉乾。
「味道真不錯!」
「哪裡比得上那次大阿姨給你帶來的午飯。我只能用這個來為你接風……」風荷傷感地說。
「我非常滿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