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時澍清的胸前掉出一塊玉珮,她看是自己送的玉兔,心欣喜他時時刻刻的將它帶在身上。
微雲穿起衣衫,倚坐在床畔,俯視他的睡臉,見他眉宇不爽,重重疊疊的糾成一團,載不動許多愁。而他的愁卻揪痛她的心;從小到大,她一向委曲求全,從來沒有怨恨過誰,此時此刻她卻埋怨李氏,恨透秦水蓮,看她們把他折磨成什麼樣子呀!
雞啼一聲天下白,晨光斜照進屋。
酒到醒時愁復來,只願長醉不要醒。澍清痛苦的睜開眼睛,嘔砸嘴,口乾舌燥的,連嚥下一口唾沫都覺得困難,勉強的坐起來,手揉著太陽穴,只覺頭脹欲裂,像是有千斤之重壓頂,這就是酩酊大醉之後的代價。
倚靠在床畔睡著的微雲被床上的動靜驚醒過來。
「我真是的,竟然睡這麼沉。」她自責著,連忙把煨在小爐火上的熱茶端來。「澍清少爺,喝杯茶,可以減緩宿醉。」她始終斂眉垂眼,不敢抬眼望他
「謝謝。」他接到手中,喝上一口,舌尖溫溫甘甘的,非常潤喉,於是便大口喝得涓滴不剩,頓時繃緊的頭舒緩過來。「微雲,昨晚又麻煩你了。」
「這是我應該做的事。」她臉紅,吶吶的說。
澍清下床,微雲馬上拿來他的褂衣,幫他穿上後,隨即在領口上提了一把,然後站在他跟前,仰臉幫他扣鈕襟。
而他的視線不經意的隨之俯仰而下,停留在她清純如晨曦、明麗如朝霞的臉,感覺上和印象中的微雲妹子不太一樣;也許之前他不曾仔細瞧她瞧得如此用心吧!
她的手一路扣下去,而臉也由仰而俯,澍清也隨著她的高度略彎身配合著,不經意的嗅出她身上味道,這味道……彷彿散發在昨夜那場纏綿的夢境?他怔怔的看著她,努力的回想。
這時她露出雪白的一段後頸和一對小巧的耳朵,而耳後鬢髮細細如絨毛,搔動心房,令他不由自主地顫了一下。
「不舒服嗎?」微雲感到他身子動了一下,仰臉問他。
「沒……有,剩下的我自己來。」他臉上飛快地抹過一絲尷尬之色,同時,腳也向後挪一步,自己動手扣上,不再看她。情傷時最易移情,但是他實在不應該對著微雲胡思亂想。
「我去打水。」
「不必了,這些事叫小六做。」為掩飾剛才稍稍出軌的思緒,他口氣上有意顯得冷淡。
「澍清少爺,我伺候你是應該的,而且我也喜歡為你做事。」
「微雲,從今天開始你還是像小時候一樣叫我澍清哥好了。」
「我……是不是看到我就讓你想到退婚這件不愉快的事,所以要我離開,不要我伺候你?」她惶恐的說。
「你想到哪裡去了?你千里迢迢的從杭州跑來京城找我,我怎麼會要你離開呢?微雲,除非你嫁人了,否則你可以安心待在我身邊。」
「我真的可以一直待在你身邊?」
「你願意待多久就待多久。」澍清如此說,微雲這才放心的笑了。
「澍清少……澍清哥,我有一件事想求你。」
「你說。」
「我知道秦家的做法給你打擊很大,你也有理由恨他們,但是我求你不要再意志消沉,這會影響……」
澍清舉手阻止她說下去。
「今天開始我不想再聽到有關秦家的任何一句話,而空有一張美麗的臉卻無品德的秦水蓮也不值得我費心去恨她,從今而後我會把全副的心思放在書本,努力求取功名,讓那些短視而瞧不起人的人懊悔一輩子。微雲,我這樣說,你應該可以放心了。」
這話聽來似無恨無怨,不過卻是冷颼颼的,微雲真的很難過,經過這一次的打擊,他的心是徹徹底底的寒了。
澍清無所謂的瀟灑跨出房門,她望著這黯然的背影,知道他這分豁達是裝出來的,其實他心裡正被痛苦一點一點侵蝕,只是不喊痛罷了。
過了幾天,微雲明顯的感受到澍清的轉變,雖然人前他依舊談笑風生,每天照課表的做學問,但就是絕口不提杭州的事。
有好幾次她端茶進書房,總是撞見他不發一語,呆呆的出神,這時候的他離她好遠,好遠——她不喜歡他變成這個樣子,她一定要想辦法搓熱他凍結的心。
她明白他不願意讓人看到他這副神情,於是她會故意弄出一點聲音來提醒他,然後假裝剛進門的樣子。
「微雲,是你。」
「讀了一整個下午的書,休息一會吧。」
「唔,」澍清隨口應一聲。這幾天他的回答皆是此類「嗯」、「好」等應聲而已,再多就沒有了。
「今兒個有一位祥二爺讓人送來一罐上等好茶,我馬上就沏來給你品嚐。」微雲將茶遞到他手中,便動手收拾他桌上凌亂的書本,並拿起一篇文章,興趣勃勃的看一下。「這篇文章是出自哪裡?」她哪裡懂這些,不過是想找話題逗引他開口說話罷了。
「論語。」他簡單的回答,就不再說下去了。若是以前,他是不吝於逐字跟她解說,現在卻不。
這時她端一缸水來洗滌醮飽墨汁的毛筆,以免它乾硬掉,嘴還是不停地找話跟他聊。
每每她說了一大串的話,得來的也只是他了兩個字而已。
澍清啜著茶,本來眼中無物,心情沉重,經微雲有心的一翻攪,不知不覺的他的心和眼也隨著她活動的身影溜轉。
她一身水藍色,是雨過天青的藍,乾淨清爽;而峨眉淡掃遠山笑,雙眸迷 含煙翠,長辮子上還佩一支吊有一對小鈴鐺的簪花,她身子一款擺,頭上鈴鐺便搖曳輕蕩,煞是娉婷嬌俏。
近日,他已經可以心平氣和的再回想起秦家小姐,奇怪的是他只記得她是一個美麗的女子,至於她的容貌愈來愈模糊,竟然拼湊不起來。為什麼會這樣呢?他不是無情人,不至於將她忘得如此的快?心若有恨,他不是更要記得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