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在原地考慮了好久好久,最後還是深深吸了一口氣,顫抖著又腳拾梯而上,畏畏縮縮地跨進了大門。
他的——廳堂好大呵!
她有點暈眩,屏息地環顧著寬闊寧靜,卻鋪擺別緻的蘭花盆兒,紅檜傢俱、晶亮生光,粉白牆上懸掛著好幾幅字畫,還懸了把著寶劍,可是一旁的案上卻架了具古琴。
既文且武有詩有樂,她情不自禁崇拜地凝望著他,隨即被理智敲醒——
就算再怎麼厲害,他一樣是個存心刁難戲弄無辜的壞人!
「我已經進來了,你可以把籃子還給我了。」她伸手要。
他慢條斯理地斟著茶,團桌上擺了兩三樣精巧點心,什麼碧酥豌豆黃、桂花千層糕、玫瑰松子糖——
「坐。」他示意。
她瞪著他,「請把我的籃子和衣裳還給我,你答應過的。」
「繡娘呀繡娘,你還真是這般天真逗人。」他半支著額頭,掩不住低沉輕笑。
她一點都不覺得好笑,僵硬地道:「你自己說過,要衣裳就進來拿。」
「你太正經了,有些事並不一定是字面聽到的那個意思,你明白嗎?」他眸中閃著狡獪的光芒。
「我只知道做人要言出必行,何況傅公子是有身份的人,更要為自己說過的話負責。」她嚴肅微慍。
「呵,你比我想像中的要伶牙俐齒呢!我認真地答應你,只要你坐下來吃兩塊點心,喝杯茶,我保證將籃子還給你,而且絕不囉嗦絕不賴皮。「他黑眸炯炯。
她懷疑地看他,「你保證?」
「我用我的性命起誓。」他伸出一手貼緊胸口,再正經不過。
她慢慢地挪步到桌邊,看著他為她斟了一杯茶,眼底閃過勝利的光彩——
繡娘迅速地拈起兩塊小小玫瑰松子糖扔進嘴裡,飛快拿起杯子一飲而盡,抱起他放在一邊椅上的籃子就往外跑。
「咦?」
「我已經吃兩塊點心喝一杯茶了。」她小小的背影鼠竄而去,只飄下一句急促得意的輕笑聲。
他一怔,一時之間無法作任何反應。
「老天!」他隨即大笑,「好個小女子,我竟敗在你手上!」
不過,這只是個開始。而且他有預感,這個遊戲越來越好玩了——
第三章
傅家大廳
「所以說,今年新收的帳又暴增了三培,分佈大江南北的錢莊這幾日也會將利錢匯整報上來,葉總管指揮各地分部總管——」
堂上老爹的聲音漸漸變得模糊,寒梅舒適地翹著二郎腿坐在太師椅中,濃密微蹙的眉宇彷彿在認真傾聽,可是他的思緒卻已飄遠——
落在某一個柔軟的情境地帶。
「寒梅?你究意有沒有在認真聽?」傅自傲皺起蒼眉,嚴肅威嚴的臉上有著微微的不滿。
「有。」寒梅懶懶地挺直了些,端過茶喝了一口,「您說到葉總管指揮各地分部總管到各州省去視察結果,計有茶葉、絲綢、陶瓷三樣事業有厚利可圖,要我決策各以多少資本投入,要問我的意見如何——老爺子,我沒說錯吧?」
傅自傲有點不甘願,「就——算你對吧!你既然有認真在聽,為什麼不回答我的問題?這龐大的家族事業為父的替你操煩不少了,你又不是沒有才幹挑起,為何總是藉故不聞不問?」
「我公務繁忙,老爺子您身強體壯精神爍礪,這些生意還累不倒您的。」他微笑。
傅自傲想要板起臉好好地說說他,可是又忍不住得意驕傲,笑意偷溜了出來,「你就是那第嘴哄死人不償命,難怪太后也給你哄得心花朵朵開,你想要怎麼偷閒都隨你了。」
其實自家兒子深受皇上賞識,又得太后皇后疼愛,無論朝廷或皇宮內眷,這個兒子都是貴而不驕、謙而不卑,雖然身受百寵,表面卻不露形跡,任哪個大臣也看不出丁點兒異狀來。
不過他不明白,兒子的能力卓絕,只要抬一根手指頭就能做比旁人做上十天半月還要多的事,可他偏偏日子刻意過得清閒,只甘做一個不大也不小的禮部侍郎就足矣。
「劣兒得蒙太后疼愛,老爺子不也很高興嗎?」寒梅微微一笑,起身取過几上的諸多沉厚宗卷。「罷了,這一陣子禮部也沒什麼事,來理理私事也好;兩三天後,孩兒自然會給您一個交代。」
傅自傲滿意地點點頭,隨後一愣,「禮部沒事?聽說呼延國的太子和公主進貢來了,禮部和鴻臚寺得全權負責接待禮宴之事,你怎麼很閒的樣子?」
傅自傲雖不在朝為官,但是身為財勢雄厚的京畿富商,自然有重重的關係可以得知朝野要事。
再說舉行國宴也會用到他們傅家尊爵酒坊的頂極紹興酒,所以多的是消息來源。
「禮部和鴻臚寺人才濟濟,又何須用到我?」寒梅翻閱紙卷,不經意地道:「何況新進郎中那麼多個,正是摩拳擦掌期待大展拳腳之時,讓點機會給別人去發揮,豈不是勝過從頭到尾看我一個人獨唱全場?」
「笨蛋!平常的事也就罷了,呼延國進貢是何等大事,你怎麼能夠把這個機會白白拱手讓人?」傅自傲吹鬍子瞪眼睛。
寒梅笑了,將沉重的卷宗挾在腑下,緩步踱出大廳。
「喂,我話還沒說完,你上哪兒去?寒梅——寒梅!晚上記得回來吃飯,家中有客——聽見沒有?」
寒梅噙著笑意出了大廳,正好一名小廝經過,被他臨時叫住,把成堆的紙卷簿冊丟給了他。
「幫忙拿到我書房去,謝了。」他揮揮手。
小廝受寵若驚,有點傻眼地道:「少、小爺,您要去哪兒?」
「玩遊戲。」
「啊?」
他長笑而去。
寒梅知道繡娘總是會在傭僕小屋那兒做針線活兒——他曾旁敲側擊、裝作不經意地問過管大娘,曉得繡娘幾乎每天都會過來做女紅,而且日日勤快,風雨無阻。
她真叫卓繡娘,家中清貧幾無立錐之地,上有母親下有幼弟,全家就只靠她幫人做做針黹的錢度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