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是管大娘也不知道她的左手是怎麼回事,因何活動起來有一絲僵滯不便。
「少爺問這個做什麼?」管大娘臉上的訝異明顯得不得了。
「我只是發覺這陣子衣衫的彩繡多了很多花樣,新來的繡工挺盡職的,有機會想褒揚褒揚她——就是好奇而已。」他一笑帶過。
「原來如此。」
「另外——」他掩住唇邊的賊笑,「如果有空的話,讓她到我屋裡來,我想讓她幫我做些款式別緻的腰帶和荷包。」
「是,少爺。」
結果他話交代下去三天了,卻還不見那小妮子的蹤影;說不定她又是找盡機會藉辭逃避了。
他是個很有耐心的人,卻耐不了無聊。
於是,寒梅又來到了繡娘慣坐的小園子裡。
她還沒來。但所謂守株待兔,他有的是時間和精神。寒梅興致勃勃地躍上一株花樹,居高臨下,舒服地半躺在枝幹間。
過一會兒,他幾乎被微涼的清風和花香醺醉、沉沉睡去,這才聽見輕巧的腳步聲由遠至近。
他精神大振,卻不忙下樹去嚇人,含笑凝注她的一舉一動。
繡娘今日依舊荊釵布裙,一頭如雲青絲以藍帕子綰住,小臉有一抹異樣的蒼白。她今天嘴角沒有淡淡笑意,眉心卻籠愁如煙。
他怔怔地凝望著她,心下有一絲迷惑。
她開始穿針引線,卻頻頻刺破了指心,失魂落魄的模樣看得寒梅幾乎抑不住不捨,幾次三番要躍身而下。
繡娘好不容易順利縫起一隻荷包,卻紮了沒幾下又停下手,鬱鬱發發呆。
小繡娘,你怎麼了?寒梅強嚥下探問的衝動。
「怎麼辦呢?」繡娘憂鬱地自言自語,輕輕歎了一口氣。
家裡已經快沒有隔宿米糧,小弟也該添置新的文房四寶了。每當她看見弟弟小心翼翼、珍而重之研著那方短小得可憐的墨,還有快禿了頭的毛筆——
還有,他的衣裳都快穿不下了。時光過得是這麼快,小男孩兒吹氣似的,長得一日比一日還高大——可是她實在太不爭氣了,掙的錢怎麼也追趕不上他們的腳步。
得買晰布裁新衣和新鞋,他的鞋底子也快穿破了,——就在她捉襟見肘的時候,沒想到娘又把她惟一攢的的三千文銅錢拿去買文鳥蛋,說是養大之後可以高價賣人——可是那十顆蛋兒又被昨兒剛下私塾回家的文慶,誤打誤撞傻乎乎就給煮來吃了。
三千文銅錢就這樣被一把灶火、一張傻口給吃掉了!
娘哭了一整晚又一個早上,在她出門前,文慶還跪在院子裡頭掉眼淚呢!
無論她怎麼勸,痛哭的、認跪的都不停止;可是最想哭的是她吧?好不容易攢下要買文房四寶的三千文就這樣沒了,她心頭的不捨又能向誰哭去?
「怎麼辦?」她頹然悲傷地支著額頭,內心刀割似的酸楚難忍,「我該怎麼辦?該怎麼辦呢?」
娘有點天真,小弟有點遲鈍,可加起來常常造成極大的破壞力。她好愛他們,但是又不得不承認她應付得心力交瘁。
寒梅實在看不下去了;眼見她拿針的手又快要戳中無辜可憐的左手,不禁翩然躍落下來,「你嫌這繡花針不夠鋒利,索性拿自己的手指來磨尖些嗎?」
她驚喘了一下,「傅公子!」
又是他!
他沒有笑,嚴肅著臉蹲下來,拉過她的手細細端詳審視針傷,緊繃著聲音,「沒有見過比你更笨的人了!拿自己的手指頭去刺繡花針,你嫌日子過得太太平了嗎?」
她被他罵得莫名其妙,卻忍不住一陣委曲,「我——我又沒有。」
他臉色還是緊繃鐵青,「沒有?那這些傷口是什麼?」
「那麼小,幾乎看不到。」她心亂如麻,這刺疼相較之下也不那麼難以忍受了。
他沒好氣地低吼,「小傷口不是傷口嗎?你以為你是銅皮鐵骨,扎不疼的?」
她被他凌厲的怒氣嚇住了,眨了眨眼睛,剔透的熱淚瞬間眨落,「我、我——你對我好凶——我真的不是故意的——」
她可憐兮兮的模樣剎那間粉碎了他所有的怒氣,他胸口一緊,本能地將她攬入你懷裡,輕聲安慰,「對不住,我不是——唉,我不是對你生氣,我只是見不得你這樣虐待自己。」
她吸著鼻子,尷尬窘然地想推開他,「別這樣。」
他沒有為難她,依順地放開了她,不過依舊不允許她距離自己太遠。「告訴我,是什麼事困擾你?」
她心一驚,「你怎麼知道?」
「我方才都聽到了。」他盯著她,「告訴我。」
她搖搖頭,羞窘地道:「沒事。」
家中清貧為錢傷神是她的事,不是旁人的問題。
「明明有事。」他堅持地命令,「告訴我!」
她偏著頭看他,「你何必一下追問我?你我非親非故,就算我告訴了你又如何?」
他一窒,隨即笑了,「你為我工作——」
「不,我是為傅家工作,不是為你。」她指出。
「分得這般清楚?」他啞然失笑,「好吧,你是為傅家做事,我是傅家少爺,我有責任讓我的下人為我工作得心無旁鶩,所以你說我能不能問、該不該問呢?」
繡娘迅速垂下眼簾,掩不住了一絲心痛和失落。
是啊,他只不過拿她當作下人那樣關心看待的,她又何苦擔憂太多?自始至終,她都是他傅家的下人,她又怎麼會忘了存在他倆之間,那道銀河般的鴻溝?
不不不,她在胡思亂想些什麼啊?他們本來就是兩個不同世界的人,她怎麼會想要和他有任何的牽扯呢?
她揪心刺痛得幾乎喘不過氣來,勉強擠出一朵比眼淚還悲傷的笑花。
「該問,但是我不會告訴你的。我會做好我的工作,不勞少爺多加費心。」她低低道。
他目不轉睛地凝視著她,「但是——」
「少爺,你今兒來有什麼事嗎?」她繼續捏緊了荷包的邊緣,一絲一線地縫將起來。
「沒事。」他狡獪地眨了眨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