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個在地攤前面殺價的她,那個淌著汗跟他一起扛著電視穿過市集的女孩,他虧欠她太多了。
蘇明慧從非洲回來之後,每逢假期,外婆會帶她到郊外去。有時候,她們也去動物園。外婆可憐這個小孫女成天困在圖書館裡,於是想到要在生活中為她重建一片自由的天地。
她並不喜歡動物園,她不忍心看見那些動物給關在籠子裡,失去了活著的神采,終其一生要等別人來餵飼,甚至從不知道在曠野上奔跑的自由。這種自由,是值得為之一死的。
但是,為了不讓外婆失望,每次到動物園去,她都裝著很興奮和期待。
有一年,一個俄羅斯馬戲團來到這個城市表演。外婆買了票和她一起去看。她們坐在那個臨時搭建的大帳篷裡,她看到了馴獸師把自己的腦袋伸進一頭無牙的獅子口裡。她也看到六頭大象跟著音樂踢腿跳舞,贏得了觀眾的喝彩。
馬戲團是個比動物園更悲慘的地方。這些可憐的動物經常給人鞭打,為了討好人類而做出有如小丑般的把戲。當它們老邁的時候,就會遭到遺棄或是給人殺掉。
當生命並非掌握在自己手裡,何異於卑微的小丑?
為了外婆,那一次,她裝著看得很高興,還吃了兩球冰淇淋,結果,回去之後,她整夜拉肚子,彷彿是要把看過的殘忍表演從身體裡吐出來。
然而,人原來是會慢慢適應某種生活的。為了外婆而假裝的快樂,漸漸變成真心的。後來,再到動物園去,她臉上總掛著興奮的神色。她甚至為每一頭動物起一個名字。她憐愛它們,同情它們。她也感激外婆,為了她最愛的外婆,她要由衷地微笑。
在她更小的時候,她還沒到非洲去,一天,她從樓梯上摔了下來,兩個膝蓋的皮都磨破了。她痛得蒙上淚花,楚楚可憐的眼睛朝外婆看,心裡說:
「扶我起來吧!」
外婆站在那兒,不為所動地盯著她說:
「爬起來,不要哭。」
她咬著牙搖搖晃晃地爬了起來。外婆朝她說:
「現在,笑一下。」
她忘記了那個微笑有多麼苦澀。但是,她學會了跌倒之後要盡快帶著一個微笑爬起來。她從沒見過外婆和母親掉眼淚。母親不哭是無情。那外婆呢?外婆要她堅強地活著。
外婆在病榻上彌留的時候,她在床前,很沒用的噙著淚水。外婆虛弱地朝她看,像是責備,卻更像是不捨。她連忙抹乾眼淚,換上一個微笑。直到外婆永遠沉睡的那一刻,她再沒有哭。
外婆死後,她要一邊幹活一邊讀書。她的母親從非洲寄來一筆錢,她退了回去。她不想用母親的錢。上了大學,她有助學金和貸款,又有兼職,要養活自己並不困難。她只是沒料到會有這個病。
二年級的暑假之後,圖書館繼續用她兼職,於是,她辭去了便利商店的工作。現在,她為電視台翻譯一套動物紀錄片。她還瞞著徐宏志,為出版社翻譯一些自然生態的書。
醫科四年級的功課那麼忙,他根本不可能像她一樣去兼職。他成績優異,卻不能申請醫學院的獎學金。那個獎學金是他父親以家族��育基金的名義設立的。接受獎學金,就等如接受父親的資助。他的家境,也太富有去申請助學金了。現在,他每天下課後去替一個學生補習。回來之後,往往要溫習到夜深,第二天大清早又要去上課。
他為她犧牲太多了。這種愛,就像野生動物一輩子之中能在曠野上奔跑一回,是值得為之一死的。
有時候,她會預感那一天來臨,尤其是當她眼睛睏倦的時候。
到了那一天,她再也看不見了。
他將是她在這世上看到的最後一抹,也是最絢爛的一抹色彩,永遠留駐在她視覺的回憶裡。
當約定的時刻一旦降臨,我們只能接受那卑微的命運。
然而,那一天,她會帶著微笑起來,和他慢舞。
每天下課後,徐宏志要趕去替一個念理科的十六歲男孩補習。這個仍然長著一張孩子臉的男生要應付兩年後的大學入學試。他渴望能上醫學院。
男孩勤力乖巧,徐宏志也��得特別用心,經常超時。
男孩跟父母親和祖母同住。這家人常常留徐宏志吃飯。每一次,他都婉拒了。
並非男孩家裡的飯不好吃,相反,男孩的祖母很會做菜。然而,只要想到蘇明慧為了省錢,這個時候一定隨隨便便吃點東西,他也就覺得自己不應該留下來吃飯。
今天,他們又留他吃飯。他婉謝了。今天是他頭一次發薪水,他心裡焦急著要讓蘇明慧看看他努力了一個月的成績。從男孩的祖母手裡接過那張支票時,他不免有點慚愧。有生以來,他還是頭一次工作賺錢。他從前總認為自己沒倚靠家人。這原來是多麼幼稚的自欺?
整天忙著上課,沒怎麼吃過東西。離開男孩家的時候,他餓得肚子貼了背,匆匆搭上一班火車回去。
火車在月台靠停,乘客們一個個下車。就在踏出車廂的一瞬間,他驀然看到了一個美麗的身影。她戴著耳機,背包抱在胸懷裡,坐在一張長椅上,滿懷期待地盯著每一個從車廂裡走出來的人。
他佇立在燈火闌珊的月台上,看著這個他深愛的女人。他與她隔了一段距離,她還沒發現他,依然緊盯著每個打她身旁匆匆走過的人。
就在這短短的一刻,他發現自己對她的愛比往日更深了一些,直嵌入了骨頭裡。
火車軋軋地開走了,月台上只剩下他一個人。她終於看到他了。她除下耳機,興奮地朝他抬起頭來,舉起手裡的一包東西,在空中搖晃。
他邁步朝她走去。她投給他一個小小的,動人心弦的微笑。
他貼著她坐了下來。
「你為什麼會在這裡?」聲音裡滿溢著幸福和喜悅。
她臉上漾開了一朵玫瑰,說:
「你一定還沒吃東西。」
她打開懷裡的紙袋,摸了一個鹹麵包給他。他狼吞虎嚥的吃了。
她用手背去撫摸他汗濕的臉,又湊上去聞他,在他頭髮裡嗅到一股濃香。
她皺了皺眉,說:
「你吃過飯了?」
他連忙說:「他奶奶煮了蝦醬雞,她有留我吃,可我沒吃啊!」
看到他那個緊張的樣子,她笑了,笑聲開朗天真:
「這麼美味的東西,你應該留下來吃。」
「這個麵包更好吃。」他一邊吃一邊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