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嗎?\"我愕然,我從沒見過卡拉這樣做。
\"她出道的時候就是這樣。\" \"很厲害!\"我不得不說。
\"最重要的,是你的一雙手。\"他捉著我雙手說,\"要信雙手的感覺。你要親手摸過自己做的衣服,一吋一吋的去摸,你才知道那是不是一件好衣服。你學不到這一點,跟著卡拉多少年也沒有用,她沒教你嗎?\"我搖頭:\"誰會像你那樣,什麼都教給我?\"我忽爾明白,他那樣無私地什麼都教給我,是因為他真的愛我。
\"謝謝你。\"我由衷地對他說。
\"你已經有一年多沒有作品。\"我關心他。
\"我的靈感愈來愈枯竭—— \"他用手摩挲我的臉,情深地望著我。
\"不要這樣—— \"我垂下頭。
他沮喪地站起來,拿起大衣離開。
\"謝謝你的晚飯。\" \"你要去哪裡?\" \"到處逛逛。\" \"要不要我陪你去—— \" \"算是尊師重道嗎?\"他冷笑。
我沒回答他。
\"再見。\"他說罷逕自離開。
他走了,我靜靜地看著自己雙手,我要相信自己雙手的感覺。當他捉著我雙手時,我沒有愛的感覺,也許不是沒有,而是太少,少得無法從掌心傳到身體每一部分。他擁有一切應該被一個女人愛著的條件,可是,卻遇上了我。是他的無奈,還是我的無奈?
他走了之後,沒有再回來。
一天,我從工作室回到家裡,發現門外放著一個精緻的籐籃,籃子裡有五隻復活蛋,還放滿了一雙雙羊毛襪,有紅色的、綠色的、藍色的、格子的。籃裡有一張卡,卡上寫著:\"籃子裡的羊毛襪都很暖,別老是穿著那一雙。復活節快樂。\"那是楊弘念的字跡,是用他那支PANTEL1.8CM筆寫的。
他根本不明白我為什麼經常穿著那一雙襪。
我把籃子拿進屋裡,他還在紐約,不是說好要走的嗎?
以為他會出現,他偏偏沒有。到了夏天,還見不到他。他總是不辭而別。
九月中,收到良湄從香港寄來的信。
蜻蜓:
告訴你一個好消息,律師行讓我成為合夥人,以後我可以拿到分紅。
熊弼在大學裡教書,他大概這一輩子都不會離開學校。
雖然已經不愛他,卻不知道怎樣開口,所以,我還是沒有開口。
我跟一個律師來往。你一定會罵我的,他已經有女朋友,他也知道我有男朋友。也許這樣最好,誰也不欠誰。他在女朋友身上找不到的東西,在我身上找到;我在熊弼身上得不到的,也在他身上得到。因為沒有要求,我們很快樂。原來所有的煩惱都是來自要求,有要求,就有埋怨,有埋怨,就有痛苦。
熊弼對這件事一無所知,因為內疚,我對他比以前好了一點。我開始發覺,我是不會離開他的。即使將來我又愛上另一個人,我仍是離不開他。他是我的枕頭,是疲倦的時候的一點依靠,彼此相依太久了,早成習慣。愛情就是這一點可悲。
我開始佩服他,你竟然能夠一個人生活,竟然能夠首先退出。
以雅回來了,她說,跟哥哥分開了那麼多年,現在好像重新戀愛。
原來我是你們之中最不忠貞的。
你記得你做了一件雨衣給我嗎?跟你那件一模一樣的。
那天,我穿上雨衣,在中環走著的時候,一個男人從後面跑上來叫我,我回頭,你知道那個男人是誰嗎?是徐文治,他以為我是你。
良湄收到良湄的信之後兩天,楊弘念突然出現。
那天晚上,他拿著一束紅玫瑰來找我。
\"你去了哪裡?\"我問他。
\"一直在紐約。\" \"你在紐約幹什麼?\" \"我就住在巴士站旁邊的房子。\"
\"什麼?\"我嚇了一跳。我每天早上在巴士站等車,從不知道他就住在旁邊。
\"你為什麼會住在這裡?\" \"我喜歡可以每天看見你在巴士站等車。\"他深情地說。
\"你為什麼要這樣做?\"我哀哀地問他。
\"我也不知道。你的花瓶放在哪裡?我替你把花插好。\"我把一個玻璃花瓶拿給他。
他在花瓶注了水,抓起一撮文治送給我的玻璃珠。
\"你幹什麼?\"我問他。
他把玻璃珠放在花瓶裡,說:\"這樣比較好看,你幹嘛這麼緊張?\" \"沒什麼。\"
\"有沒有喝的?我很口渴。\"我在冰箱裡拿了一瓶\"天國蜜桃\"給他。
\"你一直為我預備這個嗎?\"他乍驚還喜的問我。
\"不,只是我也愛上了這種口味—— \"我淡淡的說。
他顯然有點兒失望。
他把那一瓶玫瑰插得很好看,放在飯桌上。
\"我從來不知道你會插花。\"我說。
\"還有很多關於我的事情你也不知道—— \"
\"是的,譬如我不知道你為什麼忽然愛上紅玫瑰?以你的個性,你不會喜歡紅玫瑰,玫瑰畢竟是一種太普通的花,而且是紅玫瑰。\"
\"你知道玫瑰為什麼是紅色的嗎?\" \"難道是用血染紅的嗎?\"我打趣地說。
\"是用夜鶯的血染紅的。\" \"夜鶯的血?\"
\"波斯有一則傳說,每當玫瑰花開時,夜鶯就開始歌唱,對它傾訴愛意,直至力竭聲嘶,癡醉於玫瑰的芳香,隨即倒落於玫瑰樹枝下。
\"當夜鶯知道玫瑰被阿拉真神封為花之女王時,它非常高興,因而向吐露芬芳的玫瑰飛了過去,就在它靠近玫瑰時,玫瑰的刺剛好刺中它的胸口,鮮紅的血將花瓣染成紅色。
\"如今波斯人仍然相信,每當夜鶯徹夜啼叫,就是紅玫瑰花開的時候。\"他癡癡地望著我。
\"夜鶯太笨了。\"我說。
\"所有的愛情都是這樣吧,明知會流得一身血,還是挺起胸膛拍翼飛過去。\"我當然明白他的意思,我只是無法明白,他為什麼甘心情願化作那可憐的夜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