直到把他送回公寓了,她才又披星戴月離開。
她像女黑俠,日間是個不起眼的小學教師,夜裡渾身是膽。星夜出動,不是行俠仗義或劫富濟貧,而護送她心愛的人回家去。
她愛看賽車和拳賽,喜歡古代簡單的故事。如果現在是古代,那麼,她便可以把韓坡捆綁起來作為愛的對象,無須他俯允。她還可以跟李瑤一決高下,比武或者賽車,韓坡將屬於她們之中勝出的那個。
每個女人心中,大抵都有一個被壓抑了的自我,等待釋放。她惟在夜間釋放自己。無法釋放的,是她對一個男人無邊無際的戀慕。
一天,在韓坡的唱片店裡,一隻蚊子在她皮膚上咬出了一顆紅斑。同一隻蚊子,接著又咬了韓坡。吃得太飽的蚊子,愈飛愈慢,韓坡正想打它,夏薇連忙阻止。
「由得它吧!」她說。
韓坡以為她是個愛心氾濫的嬌弱女孩,而其實,她只是感激那只偶爾飛來的蚊子。它同時吸了她和韓坡的血,他們的血,在它體內結合了。將來的將來,這只蚊子的孫子的孫子,都有一個吸過她和韓坡的血的爺爺的爺爺的爺爺。想到這裡,她沉醉地笑了。以後見到蚊子,都有了一種特別的親切感。
為了避免孤軍作戰的寂寞,最好的方法,便是在自己戀慕的對象周圍建立起天羅地網。夏薇跟徐幸玉小時候是見過面的,長大後在韓坡的唱片店裡又碰面,話題自然就多了,說著說著,才知道徐幸玉有個舊同學正是夏薇的同事,那人就是小吳。
夏薇於是把那天小吳表演翻觔斗和一字馬的事又說了一遍,徐幸玉笑得倒在夏薇身上,說:
「除了這些,他人很好。那時我們班的運動會金牌,都是靠他贏回來的。」
「但我就是不能夠忍受他的白色貼身運動褲。」
徐幸玉哈哈笑了:
「他那時是不少女生的白馬王子呢!」
夏薇笑了,心裡想,這個世界有多麼不公平呢?一個女人的王子,也許是另一個女人的青蛙。
徐幸玉正在熱戀,這是韓坡也不知道的。
「你們是怎麼認識的?」夏薇問。
她幸福地笑了:「是上他的課時認識的。之前已經聽過他的名字,他是外科的明日之星。他帶過我們進去手術室看他做手術,他真的很棒!」
然後,她陶醉地說:
「當你看到一個男人在手術台上君臨一切,你是很難不愛上他的。」
停了一會,她又說:
「可是我不知道他喜歡我什麼。我們看起來好像是兩個不同類型的人。」
「每個人心底或許都有另一個自我。「夏薇說。她最瞭解這一點。
「嗯,他私底下是個很沉默的人,不像平日在別人面前那麼風趣幽默。有時候,我覺得不瞭解他。」徐幸玉苦惱地笑了笑。
那天在小飯館裡,李瑤問韓坡,他夜裡都做些什麼。他笑笑而沒有回答。
「不能告訴我的嗎?」
「我會去一個地方。」他說。
「什麼地方?」
「不適合你去的。」
「有什麼地方是我不適合去的?」
「你會帶給我麻煩的。」
沒想到這樣反而引起李瑤的好奇心。
「你以前會帶我一起去探險的。怎麼啦?現在我就不能去?」
他低頭笑了笑,那是一次糟糕的探險。沿著夏綠萍的公寓走下去,也就是他以前住的公寓附近,有一幢荒廢了許多年的古老大屋,據說是因為鬧鬼,所以一直賣不出去。那天,他們決定去看看。
他們爬過大屋外面生�蛌漪]欄,穿過花園,然後從一隻破窗子鑽進去。偌大的屋子裡,鋪滿了從外面飛進來的落葉,除此以外,什麼也沒有。他們每走一步,腳底下的地板都嘎吱嘎吱地響,李瑤躲在他後面,害怕得把臉埋在他的肩頭裡。他們沿著樓梯走上二樓,驚訝地發現那兒有一台白色的三角琴,雖然上面鋪滿了落葉,還棲息著兩隻烏鴉,但那台鋼琴,一看就知道是好貨色。一瞬間,他們忘記了害怕,興奮地走上去,掃走琴蓋上的樹葉。烏鴉受驚,撲撲翅膀飛了出去。
他和李瑤並肩坐在鋼琴前面,正準備用它彈一支歌,可是,當他彈Do,Re,Mi時,琴聲卻響出Do,Re,La的聲音。這台鋼琴長年失修,不曾調律,Re音的弦鬆弛,變得比Do還低。
他們本來期盼著美麗的琴韻,突然聽到這種不成調的古怪的聲音時,都笑了起來。他和李瑤最後還是用它彈了肖邦的《小狗圓舞曲》,那變成他彈過的、最奇異的一支肖邦。
直到離開了那幢大屋,他們才想起,會不會不是鋼琴走調,而是有個鬼魂在作怪?他們嚇得魂飛魄散,不敢再去。
「現在跟從前不一樣了。」他說,「你的手錶廣告到處都可以見到。」
「原來你怕別人認出我的樣子!」
「除非你戴面具。」他隨便說說。
她愣了愣:「面具?」
「算了吧!你不會肯的!」
「好啊!」她說。
他拿她沒辦法,只好答應。
「你會戴什麼面具?」
「到時候你便知道。」她說。
於是,那個晚上,李瑤戴著一張《歌聲魅影》的面具坐在看台上。韓坡跟幾個在附近上學的大學生在球場上打籃球。每個禮拜有幾天,他會來這裡,一個人投籃或者打比賽,累了,才回公寓去。
這天晚上,球場上的人難免對一個戴著《歌聲魅影》面具的女人投以奇異的目光,韓坡只好告訴他們,她是他的朋友,她患上一種非常罕有的害羞症,很怕面對陌生人,所以,在人多的地方,她會戴面具。
人們陸續離開了球場,剩下韓坡和李瑤。
「你打籃球很棒啊!」她說。
他看了看自己的一雙大手,說:
「我的手夠大,不用來彈琴,正好用來打籃球。」
「老師以前就說過你有一雙很適合彈琴的手。」
「現在不行了。」他回答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