進了領主館,憶如才真正感受到淺井大人的勢力。她從轎子裡看出去,數十個人在一大片空地上互相以木棍搏擊練武。練武場後面的遠方有個大得驚人的穀倉,一輛馬車正在穀倉前卸下貨物。另一邊是個長形的、見不到盡頭的馬廄。
轎子經過了好幾幢大房子,才終於在一個清幽雅靜的庭園前停下來。加籐桑領憶如步行入內,一身華服的羽代夫人在矮桌前閱讀佛經,聽到她們接近的腳步聲,抬起頭來對憶如嫣然一笑,然後站起來迎接她。
憶如步上台階,脫鞋進入以榻榻米鋪成的房間。她注意到永樂旅舍的榻榻米是以黑色棉布縫邊,領主館裡的榻榻米則全以華麗色調的錦織布料縫邊。光是這個小地方,就可以得知貴族與平民之間的差異有多大。
「在這裡生活得還習慣嗎?」羽代夫人親切的招呼憶如坐。
「還好。」憶如回答。
一個年輕女僕端個托盤進房間,托盤上除了茶壺和茶杯之外,還有柿餅、納豆、梅干和麻薯等。
羽代夫人親自為億如倒茶,請她吃點心,像個熟稔的長輩那樣和她閒話家常,完全沒有貴夫人的架子。
「夫人的中文講得相當好,」憶如試探的問:「夫人在哪裡學的?」
羽代夫人原本柔和的微笑臉僵了一下,但很快就恢復正常,淺笑道:「我也不知道,可能是年輕的時候學的吧。你大概聽說過,我曾喪失記憶。」
憶如輕輕點頭。「夫人一直沒有恢復記憶嗎?」
羽代夫人凝視著憶如,表情好像沒什麼變化,嘴角卻顫動了一下。「沒有。有時候……」她小心翼翼似的,想了想,再接著說:「我會作一些夢,我不知道那些夢是我過去的記憶,還是無意義的夢。」
「夫人夢見什麼?」憶如緊張的問。
「我……」羽代夫人欲語還休的輕輕搖頭,然後綻開一個不太自然的笑容。「我們是不是該開始畫了?」
憶如立即明白自己太放肆了。她一廂情願的當羽代夫人是她娘,差點忘了對領主夫人應有的禮貌。於是她恭敬的說:「是的,夫人。」
但她是如此的急於解開心中的謎團,因此稍後她一邊為夫人作畫,一邊與夫人聊天時,仍然忍不住試探的問:「夫人去過中國嗎?」
「我……」羽代夫人微皺眉頭,猶豫一下才回答:「我不知道。」
「夫人曾夢見過去過中國嗎?」憶如換了個方式問。
羽代夫人像面對不懂事的孩子那樣無奈的笑笑。「你好像對我的過去很好奇。」
「是的。當我聽到您的故事後,我就一直在想,失去記憶、忘記前塵往事,是什麼樣的感覺?那一定是像孤獨的站在濃霧中,茫茫然不知身在何處。」
羽代夫人輕歎。「的確。淺井大人初識我的時候,也是因為我是個謎樣的女人而對我產生興趣。中國人說人生的際遇都是命中注定的,或許這就是我的命吧。」
「夫人有沒有想過,或許在您失去記憶之前,您曾經結婚生子?」憶如大膽的問。
羽代夫人的表情突然轉為凝重,她緊閉嘴唇,沒有回答。
「請夫人原諒我這麼問。」憶如不顧一切的一吐為快。「我娘是日本人,二十年前她自中國泉州回日本探母病時因船難而失蹤。而夫人二十年前在海邊獲救卻喪失記憶。」她流下淚來,激動得畫不下去。她放下畫筆,跪坐到羽代夫人面前。「夫人會說中國話,夫人請弘海大師到泉州聘我爹刻佛像,諸多巧合,使我不禁猜想,夫人可能是我失蹤了二十年的娘,二十年來我日夜思念的娘!」
羽代夫人的眼中也泛出淚光,她伸手輕抹憶如的淚。「你這個衝動的孩子,淺井大人如果聽得懂你這番話,即使你是女人,他也可能殺你。」
憶如渾身一僵!「為什麼?他如果愛你,應該會愛屋及烏。」
羽代夫人搖頭。「你太不瞭解他了。他是個猜疑心重、佔有慾極強的人。我瞭解你思母心切,我也樂意在你待在長岡的期間和你多見幾次面,其餘的,你就不要再說、也不要再問了。你心裡的疑問越少人知道越好,傳出去的話,對你會很不利。」
憶如對她這樣的表示極不滿意,只要羽代夫人承認是她娘,她寧願被淺井大人殺死。她張開嘴巴還想問,可是羽代夫人那含淚的目光中有憐惜、有痛苦、有無奈,複雜得她無法一一解讀。一想到羽代夫人不願明白承認可能是為了保護她,即便有再多的不滿,她也只好嚥下去,不忍再逼問羽代夫人。
羽代夫人自寬袖裡取出一條小小的柔軟方巾為憶如拭淚。於人快送午飯來了,別讓她們感到奇怪。我茹素,不知道你吃不吃得慣素食。」
憶如的淚又掉了下來。「爹說我打從娘胎就吃素,直到現在我一吃葷食就會吐出來。」
羽代夫人再也忍不住淚似的,淚珠一顆接一顆滾落,換憶如接過白色的小方巾為她拭淚。
羽代夫人握住她的手,淒美的微笑。「我所能為你做的,只是寫信給淺井大人幫你解決丸野的事。大人一直希望帶丸野去京城歷練,同時找門當戶對的閨秀為他配婚。我怕丸野去了會受到他同父異母哥哥們的排擠,幾次拖延著。我想,現在該是放手讓丸野出去闖蕩的時候了。」
憶如無法想像,丸野那種惡霸,羽代夫人居然還怕他會被人欺負!天下父母心就是這樣吧?壞蛋丸野享有如此豐沛的母愛,而秉性善良的她卻連想叫一聲「娘」都不行,教她如何能不怨?她卻還得噙著淚說:「謝謝你,夫人。」
「不要哭了,把眼淚擦乾上羽代夫人捏捏她的手,遞給她方巾。「告訴我,你二十一歲了,為什麼還沒有出嫁?你爹不曾為你找婆家嗎?」
「是有些人上門提過親,我全回絕了。爹在世的時候,我只想陪著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