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見鍾情?」胡書瑋在紙上畫了個大問號。「蠢蠢的羅沙,太多事,第一眼的震憾,時間久了便會因為各種因素而變質分解走樣。這樣的戀愛,只有舊小說裡才找得到。」
「再說,大部份人的感覺總是喜歡『留待七分驚艷』。像『一見鍾情』這種高潮集中在第一眼的,難免壽命會比較短。」胡書瑋又繼續補充說明。
羅沙還是不同意這種見解。初見那幅畫時的那種震憾,仍然時常使她的心頭滾熱不已,那是戀的極致,她一眼就愛上了那張畫。她說:
「可是那種剎那間的震動。想想不是很美嗎?在芸芸眾生中,第一眼便認出今生那張震動心弦的面容。那是另一款樣的刻骨銘心。」
「刻骨銘心?羅沙,你真的未免太『清蠢』了吧!」
羅沙被祝艾波笑得有點冒火,轉身拿出便當吃。已經十點了,她們已經打混了半個早上,課務部才有人匆匆忙忙地來通知培堯兄請假,上午的課暫時改為自習。
櫻道女中強調人性化的管理,規矩、守則卻一條不少。可是有辦法、大膽的學生,譬如羅沙,還是能悠哉悠哉的打混。
她聽見培堯兄請假,把便當解決掉,又上福利社「自習」了一碗拉麵,一碗紅豆湯,再買了一包洋芋片。
肚子一飽,就讓人覺得想睡。她也不曉得為什麼會那麼睏,哈欠打個不停。在另一頭吃飯的耶魯瞧見了,幽了她一點說:
「你讓我發現了一個世紀的大奇觀,沒想到人類身上竟然會形成『黑洞』!」
「你在講笑話嗎?一點也不好笑!」羅沙當著他的面,又打了一個大哈欠。
「你實在真的很不秀氣!快回課室,否則我罰你寫悔過書!」
「悔過書?那種東西!」羅沙轉身舉高手揮擺,腆著肚子走開。
結果她吃下的那些東西,堆積到下午耶魯上課以後「爆發」了。她算了算,二十分鐘內,她跑了三次洗手間。
耶魯大概被她煩透了,最後一次她舉手走出課室,聽見他批評說:
「地球動物就是這點麻煩!吃進一大堆不必要的垃圾,再排泄出來,浪費能量分解不說,又產生不了多少的生氣。」
她聽了不服,忍住痛轉回頭說:「話是沒有錯!可是我們享受了『吃』──咀嚼吞嚥的樂趣。」
耶魯翻一個白眼回答說:「拜託!羅沙,我什麼時候看見你吃東西咬咀來著?還不快去!當心瀉在地上!」
全班哈哈大笑,她倒不以為件。也許她真的是不夠秀氣,不過耶魯本來就嘴壞,跟他計較這些也沒什麼意義──這和柴亞傷害到她的自尊不一樣,那對她有不同的意義。
「羅沙,」收拾「舊山河」回課室後,班幹事找上她。「待會全班要到保健室體檢身高體重,你是第一個,所以麻煩你檢查完先回課室通知艾維特先生。」
「哦!知道了!」
答應是這麼答應,可是體檢時她和馬琪互相嘲弄對方的身材,玩得太厲害了,鐘響了好久,她還慢吞吞地在廊橋上溜躂,直到驚見艾維特在她前方,她才想起她忘掉的事。
艾維特走得很急,很快就右轉入迴廊。羅沙小跑步跟著入迴廊,趕在他身後要進課室。
午過天陰,課室烏漆嘛黑,乍跑進門口時,羅沙什麼也看不清,「碰」地左臉頰撞到艾維特的肩膀。
那一撞撞得羅沙塢著左臉,眉頭糾結成一團。
燈突然亮了。艾維特沒有表示道歉或歉疚;反而是羅沙,做錯事般吞吐地解釋教室空無一人的原因。
艾維特目露凶光,瞪著羅沙,突然抓起她的手,捏得她好痛。她懷疑他存心要把她的手腕捏斷。
「下次不准再這麼冒失!」艾維特放言警告,然後丟下羅沙進入課室。
馬琪第二個回課室,看見羅沙流鼻涕掉眼淚,奇怪地問:「你怎麼了?」
「被瘋子咒了!」她心頭正氣,就順口胡說。
她的聲音並不大,可是大概因為課室沒什麼人,顯得空洞,音量變得嚇人的清楚。她一驚,急忙抬頭──回天乏術了!
艾維特瞪了她一眼,用手指彈了彈白牆。羅沙一嚇,乖乖地不敢再出聲。如果她的理解力不算差的話,艾維特那一敲的意思,大概是說:「這筆帳先記在牆壁上。」
希望她是解釋錯了。她實在很不願惹上他,可是真不懂,為什麼艾維特特別看她不順眼。她到底那裡得罪他了?
這是難解的微積分,答案是零的開平方。
後續回籠的動作很慢,偌大的課室中只零星地坐了五六個人。羅沙無聊地翻著書,夾頁中掉下來一張晝簽。
那是以一雙男女的背影為襯底的風景圖,黑筆的行書,古色古香,情意有點纏綿。
兩情若是久長時,又豈在朝朝暮暮
你來自河上頭,我來自江下游
我們在此相會,日日共飲情川水
把思念和距離隔在水一方
相約在今朝今暮
好黏!愛情的糖衣好像總是特別甜蜜。羅沙把晝簽放在一旁,拿出那本「淡淡幽情。」
x月x日 念了一首感情的詩
我相信一見如故的傾心,相信一見鍾情的因緣,相信一眼注定一輩子的情份。
我也相信細水流長的柔情,也相信日積月累的溫心,亦相信時光砌堆成的熟稔。
我在期待,一組意氣相投的靈魂。
「你在寫什麼?」馬琪探頭看了一下。
「沒有!」羅沙連忙把手記塞入抽屜。
馬琪沒注意到她的小動作,聳聳肩就算了。
艾維特等得不耐煩,挾著書離開,臨走時回頭瞪了羅沙一眼,讓羅沙打了個冷顫。
下課鍾同時飄響,神經管線不敏感的馬琪拉著羅沙直往社團部室。短短一分鐘的路,羅沙蹌拐了五次腳步。
「我看你最近精神恍惚,有崩潰的預兆。是不是用功過頭了?小心哦!別當自己是一隻小小鳥,會死得很難看。」馬琪開玩笑。
羅沙不理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