紅顏是那樣靠不住,她甚至也無法接受自己不會再年輕的定律,以及逐日必須蒼老的法則。
她真的沒有辦法接受有朝一日她也會變成雞皮鶴髮老太婆的這等事實。
難啊!女人的心……
「照你們這麼說,那整型醫生不是賺死了?難怪我媽房間梳妝檯上那麼多瓶瓶罐罐!」馬琪作風粗線條,總是嫌那些賺女人「皮相錢」的商人「坑死人」。她拿著筆在紙上算了算說:「一瓶化學藥水就賺了女人一仟塊有多,太沒有道德了!還有那些什麼營養霜的……」她擲下筆。「算了!算不清!真不懂你們這些人,花一大堆錢買這些無聊的安慰!」
「能讓自己變得更漂亮,何樂不為!」祝艾波不在乎地聳肩。
胡書瑋挾了一本「當代哲學思考」起身說:「我要去社團,不陪你們了!」
「我們也得走了。羅沙!」馬琪也起身說。
羅沙逐眼看著馬琪和祝艾波,從祝艾波身上疊影出速水真澄,突然覺得胸腔一陣絞痛,咬著唇說:「我今天不去了,身體有點不舒服,想先回家。」
「生病?」馬琪賊賊地說:「想偷懶就說一聲,玩這種爛把戲!」
「我真的是不舒服,大概感冒了。」
「好吧!隨你的便,我們走嘍!」馬琪和祝艾波並肩走出去。
撒個小謊應該不致於有太大的罪。她實在不想看到速水真澄和祝艾波卿卿我我的景象;光是想,就讓她受不了。
她慢慢走入櫻花坡道,遠遠看見街車開來,抓緊書包快跑追著車子,跑了幾步卻頹然地停下來。
「算了!」她歎了一口氣,垂下頭。
這種日子還要過多久?喜歡一個人的心情竟會那麼痛!
「唉!」她又歎了一聲──好像在不經意地經營著哀愁,假假的。
不!痛的感覺是真的,有點哀有點愁的感覺也是真的。
眼淚也是真的。
「討厭!」羅沙用雙手揉著眼睛,逼掉了眼淚。
櫻花坡道很長,心情低落時走起來更長。遠方的天空,落陽紅得像血一樣,捱到山邊,漸曳漸淡,背後的天空,顯得有點寬廣。
櫻花沒有飄絮,海的身顏也顯得那麼遙遠。羅沙遠眺著坡道下的風景,坡道陡伏卻浮出了速水真澄淡黃的身影。
看到他,她第一個念頭就是想逃,雙腳卻像是被釘子釘住了一般,動彈不了。
速水真澄也看見她了,神情恍恍的像是驚訝,近看了卻是不動的神色。
他們擦身而過,速水真澄對羅沙視若無睹,傳遞的信息只是僅僅一個過路陌生的人。
羅沙回過頭,一副快哭出來的表情,一直祈求著速水真澄回頭看她一眼。速水真澄淡黃色衣衫飄揚在夕顏裡的背影,始終倔強地不肯釋溶出一絲溫柔。
坡道中央花壇上標示著氣溫、時間的指鐘,黃澄澄的小燈泡亮著五點零三分。羅沙噙著淚,一路飛奔下坡道,中路絆倒摔在地上,書包摔得遠遠的,散出那本有著少女托腮歎愁的「淡淡幽情」。
x月x日 恰似遮不住的青山隱隱
路的盡頭是彩霞艷麗的紅,山背後的天空有點寬闊;
午魅過後五點零三分的夕顏裡,又在這條長長的櫻花坡道上,和你擦肩無言地走過去。
回眸望去是你身影淡淡的黃,影背後的蒼穹有點寂寥;
午魅過後五點零三分的夕顏裡,櫻花坡道沾淚飛絮替我在哭泣,我們錯身無語地走過去。
應該如何開口?這樣陌生的相逢裡──
你不會知道我的心悄悄地在顫抖;
應該說些什冉?相看儼然的際遇裡──
櫻花落道上,我追著你的背影說著相思意。
第五章
霜降楓紅。
青檅與楓香染紅了山頭,滿山就像著了火,燒得羅沙臉紅。
這是一種讓人覺得幸福的景象;心與靈的解放。
如果真如馬琪說的:每個人欣賞的,大抵都是與自己有著相似的氣質或特點,才會靈犀一點通。那麼,羅沙想,她就像這滿山的楓紅。
她這次探山,緣起在報上看到一幀落滿楓葉小徑的照片。火紅的楓像血一樣,背後的天空也像是燒了起來,某種炙熱火燙就一直燒著她的心。
週末下課後,羅沙就換掉衣服,擰著背包,趕搭火車南下。
她沒有告訴任何人訪楓的事,因為那只屬於她一個人的感動。她不希望身旁有人跟著,不希望被打擾;她想一個人靜靜地走走看看,靜靜地獨嘗喜悅或哀傷。甚至如果忍不住流了淚,也是她自己的事。
也有許多人慕山紅而來;每個人都互不相識,友善地點個頭後,就各走各的,留給別人恣意的自在。因為訪山的人都知道,單身探山紅都懷有自己的心事心情,都不願被打擾;陌路相逢,一個微笑,一次點頭就夠了,每個人都有每個人自己的故事留待去傳說。
為了看楓紅,羅沙整整走了四個小時的山路。她累得不知道那條腿才是自己的,可是,那辛苦是值得的。
那景觀,真是動人心魄!
溯峰而上時,一旁是斷崖,一邊是光禿禿的山壁,間雜佈滿塵灰土石的草木。山路迂迴婉轉,繞過一重山又一重山,不禁讓她聯想到後主的「長相思」:一重山,兩重山,山遠天高煙水寒,相思楓葉丹。
那情境,她以為她不是在人間。
而感覺,又像一首旋律。白雲在眼前飄去,山風在耳邊歎息。
走過了層層的山巒,終於觸到了山紅的秘帶。她不知道,楓樹竟然是那麼地高,枝椏集中在最高處;楓紅,也向天空伸展漫燒著。
地上鋪滿了楓葉;羅沙將鞋子脫下來,與楓葉裸觸著。仰頭看著天,楓樹在呢喃;俯前望過去。林深歎幽幽……
山讓人覺得自己渺小;感覺白雲蒼狗,世事無常;感覺釋然。
「啊!如果能淡然!」羅沙仰著頭,熱淚無聲地滑過。
離開時,她帶走了三掌蝕過的楓紅。溯著來時路走到半山腰,回頭看了山頭楓紅、火一樣的天空一眼,停步在山路邊破舊的木屋前,在山裡借歇了一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