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頁 > 相遇,在最美的流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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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5 頁

 

  戴如玉說完,丟下蕭愛,甩著捲曲成波浪、反射出燈光爍亮的烏澤長髮,優雅的推門走出洗手間。

  而蕭愛,空望著戴如玉的背影,愣愣呆呆。

  第二章

  分手的那個夏天,舉目都是這樣的星光——班爛,但到遙遠寒冷。不變的夜空,不變的星辰,今夜這點點微寒,依稀迴盪著那個夏天歎息似的回音,流水似的清清。

  滿天的星,只有人不見。

  那一年,她才十八歲吧!訪山尋水間的相遇,於她,或許只是夏日午後的閒夢一場,卻留予他心傷刻痕,短促的愛戀。

  他一向能透視人的靈魂,十八歲的那女孩,卻有著八十歲般老的靈魂。千古以來,人類懼畏的,便是肉體的衰老,則日交替間,慨然唱歎時空與人生的無常。其調「日月逝於上,體貌衰於下,忽然與萬物遷化,斯士之大痛也」;對生命之注定腐朽,骨血裡與生透露著一股冷顫和不安。

  那一次,他卻為那個女孩早老的靈魂,釋露他從不肯為人類開放的心靈與柔情,為她添憂和上愁。

  他仍然記得,她的笑容很生澀。面對面相遇,她輕輕撫摸著他的外身,哺哺自語著只有她自己聽得見的落寞。她仰頭對著他望,似乎在笑;透過她的手的傳觸,他感覺到了她的心。不笑的話感到不安,獨影的寂寞太深、大荒涼;可是他知道,即使笑了,她心裡還是不安。

  那不安,並不是因為懼怕容貌衰老,而是有更深沉的哀愁在裡頭。

  七年了,那歎息似的回音,依舊在他耳邊迴響;滿天的星依舊,只有人不見。

  真實的人間,沒有餐風飲露、絕食辟級的神仙。人類會者,生命會墜逝消長,而他卻只能默默無語的等待。

  七年,或許不過年輪的一小環,可是他卻難以再承受這種無望的等待。他的靈魂早已疊著她的靈魂,思念飛騰在雲間那端,他無法再忍受,這樣一直無望的等待。

  他仰起頭,枝椏向天,樹葉婆婆,呢喃的聲像風,像是在祈求……

  第三章

  七月的火星漸向西沉,空氣的對流層中逐遞見寒。白天的熱氣氰氛,虛虛晃晃,只是殘暑的餘溫;季節在改變,日子,仍然一成不變。

  掙扎起床、趕公車、上班;下班、擠公車、吃飯睡覺。蕭愛的白天和夜晚,一如每個黯淡的過往,只是,她的存在越來越透明,終有變薄變隱形的趨向。

  夏天終於要過去了。夏天過去了,也許所有的創傷就不會再燃燒疼痛得那麼劇烈,傷口也不會因天熱而腐爛。夏天這種季節,也許是因為陽光、白雲、藍天和海灘,很容易使人的心情蠢動,妄情想愛,迷昏了頭,挖爛了一個窟窿又一個窟窿的傷口和爛疤。

  可是,她再也不要談戀愛了……

  「啊!公車,等等我!」離公車站尚有一大段距離。背後背著一個大背包,像隨時可以離家出走,浪跡天涯的蕭愛,見公車從她身旁呼嘯而過,邁開短小的腿快步追趕起公車。

  人矮腿短,步伐不大,就走不快,當然也跑不快。蕭愛短腿細步,追著公車,跑著跑著,突然停了下來。

  「算了!」她歎口氣,垂頭低眉,拘倭著身子。

  算了!反正少了她一個人,公司也不會垮的,她只是一個小小的潤稿員,隨時可以被人取代。

  真悲哀!她的才能就如同她的外表一樣,連拿來當裝飾,都覺礙眼累贅。在「新藝文化」待了三年,尋常人早已擺升到主管的位子,加爵加薪;只有她,依然是個小小的潤稿員,每天和那些新進的人員輪值灑掃的工作。

  雖然她安於其位,滿足現狀、不貪不求,看在別人眼裡,卻免不了一聲輕蔑的不屑打鼻子裡哼出來——堂堂的文化企業裡,竟有這種無才無能、無害無品的人渣!

  她知道別人在背後怎麼看待她。甚至有些同事,仗著幾分才不才、能不能的小才氣,連敷衍的寒暄都懶得和她客套,總是將下巴抬得很高,眼睛正對天花板,留給她一鼻孔的穢聲濁氣。

  其實,「新藝文化」出版的種類雖然不下千種,涵蓋的範圍由學校到大眾文化,主要還是以翻譯自國外的羅曼史小說為賺錢的大宗。純文學、理論學之類的出版,根本不冀望能有什麼市場,只不過借由那些來提高「新藝文化」在同業中的地位和身份,只是一種裝飾氣質的工具而已。

  說起那羅曼史小說,一向厚道的蕭愛也不禁搖頭歎息。照理說,翻譯這回事,除了力求忠於原著,理應要求意秀詞美,那才是一篇完整的作品。可是出版社的作法,卻是一群翻譯排排座——十成有八還是學生兼職,但求廉價的勞工,將原文大意翻出來就行,文詞的修飾則全交給潤稿員去頭痛。

  有些時候,運氣好碰上真有幾分實力的翻譯,她就輕鬆多了;但大半時候,她的運氣都很不好,一篇稿子丟來,根本不知所云,更別提從何下筆修飾。

  出版社如此粗製濫造,封面的設計卻可不敢馬虎。說起來,「新藝文化」裡,勢力最龐大的不是編輯部或翻譯部,而是傳統趨於下風配角的美術設計部。

  既然沒有真才實料,就要以搶眼的外型擄獵讀者的注意力。「新藝文化」所有的軟性刊物,本本的封面外型,其設計簡直耀眼炫目得令人眼花瞭亂。尤其是賺錢大宗,羅曼史小說系列的封面設計,更是極盡華麗之能事。賣的根本不是書,而是美術設計。如此本末倒置,他們還振振有辭;反以做夢的少女就喜歡那一套,那個調調;再者,那些羅曼文本身根本也沒什麼可讀的價值,只是愛來恨去,騙騙作夢的少女!

  這種嗤之以鼻的輕蔑論調,微微讓蕭愛有些沮喪。羅曼史小說,言情說愛,一向被認為是不入流的東西,甚至連文學的邊都沾不上,學院派的人士提及它,也總是輕蔑相輕的意識瀰漫。可是,她卻認為,文學的存在不只是只具教化的功能而已。文以載道,該載的是什麼道,因人而異,不應該只憑一小撮人的標準,而扼殺別人選擇的意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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