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我而言,我只知道這一首曲子叫作《卡農》,而且恰好是我喜愛的曲子罷了。」
不像,他明明不像一個只是湊巧點曲的人……但為何他的眼神看起來那麼無害?她的內心明明懷疑著他,但為何某一個角落,卻又有一個聲音在告訴她,陸天雲也許別有意圖,卻無惡意?難道是因為他的溫柔笑容讓她對自己的直覺產生了動搖?
「不繼續?你彈得很好。」
不想多說話,紀悠仍舊防備地望著陸天雲。
「你的音色很美。」
她的樂聲,有一種來自於心靈深處的溫柔,像流水一般清澈而透明。雖然,表面上的她,是一個看起來急欲與所有人斷絕情感的人,但他相信,看待一個人,著眼點應該是內心的底層,表象只不過是一時的虛象罷了。
「我不會彈。」
「騙人!」一人騙一回,打平了。「你明明彈得很好。曾經學過?」
「沒有。」
「是嗎?」紀悠不想說,他也不會勉強,明白這一切原由的人,都不會狠心苛求她的。
「你很煩。」
「只要你以後有空時,可以不吝嗇的彈奏一曲給我聽,我保證不會煩你。」
「我說過我不會彈,今天你點的,剛好是我幼稚園玩過的曲子,其餘的我無能為力。」她早已下定決心不再碰鋼琴的,更何況要她為一個有笑窩的男人彈奏。
「幼稚園玩過的?」隨便玩一玩就能玩成這樣了?怎麼他就沒法玩出個鋼琴才子的封號?
「你耳朵有問題嗎?」 不 嗦?她的確是幼稚園時「玩」過這些曲子的,不行嗎?她可沒說謊。「幼稚園玩過,現在還能彈成這樣?」陸天雲露出了一個嚇了好大一跳的表情。
「我不像你年紀老大,二十七歲和十八歲的記憶力,是不能相提並論的。」
「你一定要提年齡的問題來傷我的心嗎?」真是最毒婦人心。
「這是目前能讓你閉嘴的最好方法。」陸天雲絕不是一個真的會在意年齡的人。
「真的不再彈一首?不然兩隻老虎也可以。不要?那茉莉花?天黑黑?多多龍?小叮噹?」
他當她是幼稚園老師?紀悠已轉過身,筆直地走向門口作為回答。
既然她那麼堅持,那就罷了。當然,他的罷了,是指「今天」而言,他一向擁有過於常人的耐性。嘴角仍舊帶著自信的笑容,陸天雲邁開步伐,追上了那拒人於千里之外的背影。
「有空多到琴室走走。」跟在紀悠後頭,他不忘提醒。
頭也沒回,她一副不想搭理的模樣。
「沒有人疼愛的鋼琴,會暗自垂淚。」
停下了腳步,紀悠以看怪物的眼神看了陸天雲一眼。
暗自垂淚?紀悠的心彷彿被抽打了一下。這個男人,會瞭解樂器對一個愛樂人的重要性嗎?從他方才把小蜜蜂彈成那麼慘不忍睹,她就認定他是個音癡了,音癡也懂樂器的悲哀嗎?
「既然不會彈琴,又為何要買?」沉默了片刻,紀悠終於開口。
「買了自然有人會彈。」
陸天雲頗有意味的一笑,將話語中寬大的想像空間留給紀悠獨自去思考。
第三章
為何媽媽這些日子總是暗地裡蹙著眉,連畫室也很少進去了呢?記憶中,媽媽是一個為了畫畫可以一整天不出畫室的人,為什麼這些日子來她進畫室的時間少了,卻把大部分的時間用來發呆呢?
「小悠,你要的唱片找到了沒?我快餓死了。」紀晴催促的聲音打斷了紀悠的思考。
「沒找到。走吧。」今天跑了三家唱片行,也夠累人了。
「想吃什麼?姐姐今天發薪水,請你吃大餐。」
「肯德基。」紀悠考慮也不考慮就說出口。
只見紀晴臉部微微地抽搐了一下。「嗯……可不可以改換其它地方?」
「麥當勞。」
「呃……可不可以……」再改一下呢?紀晴賠笑著。
「不可以。」她知道紀晴在公司的地位,也知道她想吃晚餐的地方不是福華就是晶華,可她根本不想去那種地方,因為老會遇到一些父親商場上的朋友,去了那裡反而會不得安寧。「紀晴,你走不走?」雖是問句,可是紀悠根本沒等紀晴的打算,自己先走向了停車場。
紀晴只好垂頭喪氣,像個被欺負的小女人一般跟在紀悠屁股後面。
忽然間,紀悠停下了腳步,望向一輛正駛離停車場的高級轎車。
那輛車……好像爸爸的?
高級轎車內,除了疑似父親的男人外,男人的身旁還坐了一個女人,但是因為天色轉暗,兩人的面孔都不甚清楚。
「小悠,別擋住路嘛。」跟在後面的紀晴抬起一直垂著的頭,推了推紀悠。
是父親嗎?有可能嗎?父親的生活一向很單純,不是公司就是家裡,不必要的應酬他一向是能推就推,就為了能撥出更多的時間陪伴母親;在所有人眼中,父親和母親是人人稱羨的一對,再也沒有人比他們更恩愛了……她是不是太多疑了呢?
是啊!父親和母親是最相愛的一對,他們總是彼此尊重、彼此呵護,從小到大,父母的婚姻一直是她和紀晴羨慕的對象,父親和母親是最幸福的一對,她不應該懷疑的。
當晚,彈奏完一曲,紀悠很快地抹去了心中的疑慮。
她抬頭笑看正靠著琴,輕啜著咖啡的紀晴,以及肩並肩,正欣賞著窗外景致的父親及母親。
一切看起來是那麼美好,是那麼幸福。她何其幸運,有一個溫柔的畫家母親,還有一個現在是企業家,年經時卻是小提琴家的父親;最難得的是,他們十分相愛,她是何等的幸運啊……
但是……為什麼他們的身影卻逐漸模糊了呢?漸漸……變透明了……
為什麼前一刻大家都還那麼幸福,下一刻圍繞在她身邊的親人卻都消失了?
四周為什麼會起霧?為什麼偌大的琴室只剩下她一人?其他人都跑到哪去了?
母親呢?父親呢?紀晴呢?為什麼琴室的燈光愈來愈弱了?只剩她一人……只剩她一人了……她的鋼琴,她最愛的鋼琴,為何她不敢伸手去碰呢?白色的鋼琴仍舊如往昔,為何她再怎麼努力也不敢打開琴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