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頁 > 滿洲國妖艷——川島芳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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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5 頁

 

  佔據傅儀全心的,不是東北老百姓死了多少人,不是日本人如何陰謀地統治這塊殖民地,要駐多少兵,采多少礦,運走多少油鹽大麥…只是想,不給他當「皇帝」,只給他當「滿洲國執政」?他存在於世上還有什麼意義?連八十高齡的遺老也聲淚俱下:「若非復位以正統系,何以對待列祖列宗在天之靈?」

  多番交涉,討價還價,日本人的野心不能暴露得肆無忌憚,便以「過渡時期」為名,准予一年期滿之後改號。

  終於才給了他「滿洲國皇帝」的稱謂。

  ——他還不是在五指山裡頭當傀儡?

  但傅儀委曲求全,忍辱負重,把美夢寄托在屠殺同胞的關東軍身上,不敢惹翻。

  他等這一天,等得太久了。

  芳子和大清遺臣等這一天,也等得太久了。

  一九三四年三月一日,是登極大典的正日子。

  傅儀要求穿龍袍,關東軍方面的司令官說,日本承認的是「滿洲國來帝」,不是「大清皇帝」,只准許他穿「陸海空軍大元帥正裝」。傅儀只這一點,不肯依從——他唯一的心願是穿「龍袍」,聽著「皇帝陛下萬歲!萬歲!萬萬歲!」雙方遂在一件戲服上糾纏良久。

  終於,當日清晨,改名新京的長春郊區杏花村,搭起一座祭天高台,象徵「天壇」。

  樂隊奏出《滿洲國國歌》。

  傅儀喜孜孜地,獲准穿上龍袍祭天,這東西,是他急急忙忙派人到北京城,從榮惠太妃那兒取來上場用,據說是光緒帝曾經穿過的。皇后也宮裝錦袍,鳳冠上有十三支鳳凰。

  遺老們呢,也紛紛把「故衣」給搜尋出來,正一品珊瑚頂.三眼花翎,仙鶴或錦雞輔獻,還套上朝珠——是算盤珠子給拆下來混過去的。

  這天雖然寒風凜冽,用雲密佈,但看著皇帝對天恭行三跪九叩大禮的「文武百官」,開心滿足得很,一個一個肅立不語。

  夾在日本太陽旗之間的,是大清八旗。打著黃龍旗的「迎鑾團」,甚至一直跪著。

  在這個莊嚴的典禮上,傅儀感動之極,熱淚盈眶。

  芳子也在場。

  親自參與,也促成——她是這樣想的——大清皇帝重登九五,她顧盼自豪。

  思潮起伏,熱血沸騰,心底有說不出的激動:

  「滿洲國,終於成立了!我們等了二十年,終於見到一個好的開始。是的,東北只是一個開始,整個中國,將有一天重歸我大清皇朝手中。清室復興了,一切推翻帝制的人,滅亡的日子到了!」

  她傲然挺立。

  神聖不可侵犯。

  一直以來的「犧牲」,是有代價的。

  肅親王無奈離開北京時,做過一首詩:「幽雁飛故國,長嘯返遼東;回首看烽火,中原落日紅。』」——是一點不祥的戲語吧?

  沒有人知道天地間的玄妙。

  但芳子,卻是一步一步地,踏進了虛榮和權勢的陷阱中去。

  記得一生中最風光的日子——

  芳子身穿戎裝、馬褲、革履,頭上戴了軍帽。腰間有豪華佩刀,以及金黃色刀帶。還有雙槍:二號型新毛瑟槍、柯爾特自動手槍。

  革履走起來,發出咯咯的響聲,威風八面地,上了司令台。

  宇野駿吉,她的「保家」、靠山、情夫、上司……,把三星勳章別在她肩上:

  「滿洲國『安國軍』,將以川島芳子,金壁輝為司令!」

  她手下有五千的兵了。

  她是一個總司令,且擁有一寸見方的官印,從此發號施令,即使反滿抗日的武裝,鑒於她王女身份,也會欣然歸服,投奔她麾下吧?金司令有一定的號召力。自己那麼年輕,已是巾幗英雄——芳子陶醉著。

  關東軍樂得把她捧上去。

  當她以為利用了對方時,對方也在利用她。這道理淺顯。

  但當局者迷。

  從此,日本人在滿洲國的地位,不是僑民而是主人。「非我族類,其心必異」,所以他們要在政治、經濟、思想、文化……上,以「共存共榮」的口號,加以同化。

  日語成為中小學校必修課,機關行文不用漢文,日本人是一等國民,而新京的城市設計完全是京都奈良式的——橫街都喚作一條、二條、三條……

  來觀禮的是各界要人,穿和服的、西服的、和中國服的,都有。這是一件盛事。

  鐵路、重工業、煤礦、電業、電訊電話、采金、航空、農產、生活必需品……的株式會社首長、財閥、軍人、文化界、記者。

  鎂光不停地閃。眼花繚亂中,芳子神情偉岸,但又保持一點魅惑的淺笑,跟每個人握手,頭微微地仰起。

  然後;賓客中有遞來一張名刺。

  「北支派遣軍司令部報道部宣撫擔當中國班長陸軍少佐」,多麼奇怪的職銜。

  她隨即,瞥到一個名字:

  「山家亨」。

  山家亨?

  芳子抬眼一看。

  赫然是他!

  他被調派到滿洲國來了?

  幾年之間,他胖了一點。四十了吧,因此,看上去穩重了,神氣收斂,像個名士派,風度翩翩的,一身中國長袍,戴氈帽,拎著文明棍。講一口流利的北京話——從前打自己身上學來的呢。

  前塵舊事湧上心頭。

  芳子有幾分愧恨。自己已不是舊時人了,對方也不是——無以回頭,這是生命中的悲哀。一如打翻了給「烏冬」作調料的七味粉。各種況味都在了。

  山家亨只泰然地道:

  「金司令,你好嗎?」

  芳子恨他若無其事,便用更冷漠的語氣來回話。

  「謝謝光臨。」

  ——他一定知道自己不少故事,他一定明白自己的「金司令」是誰讓她當上的。

  他也許因而嘲弄著。

  「你要證明我是個好女人」?前塵多諷刺。

  多子老羞成怒,但卻不改真情,只飛身躍上一匹快馬,不可一世地,策騎奔馳於長春,不,新京的原野上。

  惟有在馬背上牌輔,她就比所有人都高一等!

  她是一個不擇手段地往上爬的壞女人。也罷。

  無以回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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