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的魅力不止是外在的。
曾經共寢一次的男人都不會忘記。
為什麼下意識地「不准」呢?是為他「留」嗎?
——但他從此不在乎她了!
芳子臉色蒼白。
她以為這只是昨夜風流,睡得不足的關係吧。
有一個晚上。
山家亨擁著艷麗的女人,她是上海的明星,還沒進公館,已在黑暗中熱吻。
二人難捨難分地,他一手打開大門,把燈亮著。
一亮燈——
赫見一地都是被剪碎砸爛的東西:撕成一片片灑得凌亂的照片,他與女明星們的合照、以「王二爺」為上款的情書、照相機、酒杯、花瓶、玻璃…他的西裝、和服、連內衣褲也不放過,總之,眼見的沒有什麼是完好的。
二人大吃一驚。
這個「災場」中,川島芳子好整以暇地,坐在一張沙發上,把手腳都攤開,當成自己的公館一樣,目中無人。
她這樣囂張凶悍,顯然在等著山家亨多時了。
他識趣地,把女客半推半哄:
「你先回去,我明天給你來電話!」
女明星經此一嚇,也急於離開。
哄走了女人,山家亨掩了門,跟芳子面面相覷。
看來她根本不打算為自己的作為抱歉。
「你的風流史不少呀。」她冷冷地道,「在公在私,也有很多『明花暗柳』來投懷送抱。」
他道:
「多半是公事。」
「訓練女明星演戲?床上的戲?」
山家亨強抑:
「這是我的私事!」
芳子站起來,挑釁地:
「要的儘是中國女人呢。」
她突然大聲地喝問:
「為什麼你不要日本女人?」
他沒有答。空氣似乎很緊張,時間異常的短,但二人內心活動奔馳幾千里,非常複雜,為什麼他不要日本女人?
芳子冷笑,勝券在握地:
「嘿!——因為我是中國女人?」
山家亨聞言。他曾經矛盾,壯志未酬,容顏漸老,待事業進一步時,卻得不到純真至愛,簡直是被作弄的一個人。
他也冷笑:
「你自視太高了!金司令。」
他作了個送客的手勢。
「夜了,請回!」
芳子不肯讓他講這樣的話,她不要聽,只撲上他身前,貼得很近。
山家亨厭惡地,把這女人推開。
她有點不甘心。
在過去的日子裡,要得到什麼,只要熱衷而有鬥志,她的周圍,都無意地散發如漩渦的牽引力,把追求的,卷送到核心,她的手中去。從來沒有漏網之魚,是這種滿足的感覺,營養著她,為她美容。
她不甘心。
馬上變易了一臉表情。
世上最瞭解他的是誰?她愛憐地輕輕撫摸他中年的,有點滄桑的臉:
「她們,有沒有我一半的好?你說?」
從前的歲月,漸漸回來了。
芳子緊緊地擁著山家亨,送上紅唇,把他欲言又止的嘴封住了。
他受不住引民一度,他以為她會成為他的女人,下半生,天天親手做栗子餡大福。一度……
山家亨的手從她背後,改道游至胸前。
她像觸電般,身體與他疊合,間不容髮,水洩不通。良久,二人都沒有動過。——直到他開始動的時候,她是故意地,像蛇一樣地纏著他,吊他的胃口,讓他明白,這是多麼難得的一個女人。她們並沒有她一半的好。
她慢慢地,給他最大的享受和歡樂,給他死亡般的快感。她的身體就是一個飢餓地吮吸著的嬰兒
是男人教會她的。
他們取悅她,她又取悅他們。
到頭來,千錘百煉的,送還予初戀情人。——她反而有點看不起他了。
芳子突然發難,狠命一咬。
他的舌頭和嘴唇被咬破了。
「哎!」
高潮過後的山家亨嘴角帶血,怔住。
他用手背抹著甜而腥的血,意外的疼痛,他望定芳子,這個不可思議難以捉摸的魔女。
芳子輕狂地,仰天大笑:
「哈哈哈!——」
她推開山家亨,如同他方才厭惡地推開過她。他嘴角受傷了,但,她也沾了血。
芳子由得血絲掛在艷紅的嘴邊,如出軌的唇彩。她裸著身體,放浪形骸,驕橫邪惡地笑道:
「我不是善男信女!雖然我倆已經沒有瓜葛,不過你是我的初戀,我看不過你太多新歡,你最好收斂些,如果惹翻我,什麼事也做得出!」
她起來,就著月色,把衣服一件一件地穿上,在他面前,築起一道一道的藩籬。他們的距離,就此遠了。
他剛得到過最歡娛的享受,馬上,他失去了。芳子拂袖而去。
山家亨呆望著她的背影。
血沒凝住,悄悄地,自口子又湧出脹胖的一滴
他想,堂堂男子漢,也是國家派遣來中國候命的,新生的滿洲國需要「純潔」、「忠心不二」的文化藝術感染,他是個重要的「中間人」,成立滿映將是重要使命,作為機關主事人,茸茸燕燕,環繞在身旁,誰利用誰,一時也說不清,竟惹來這個女人猛燃的妒火?芳子可以放蕩地人盡可夫,卻容不下他左擁有抱——既是狂徒,又是小女人!
女人的事,太麻煩了。
日後不知她會攪什麼鬼。山家亨心事蕪雜地,坐下來。
直到天亮。
反而芳子一力把這個男人自記憶中抹去。
她如常地把白天和黑夜顛倒了。
往往早上才可以入睡,一睡如死,天昏地暗日月無光,直如石沉大海——只有在睡夢中,鳥語花香人跡沓然,沒有任何人,世界澄明,沒有家國、愛恨、鬥爭……,回到童真的歲月。
最難堪是將醒未醒時,殘夢折磨著她,戀戀不肯冉去,頭痛欲裂。芳子猛地拚盡力氣把雙眼一睜,夕陽西下了,又是新的一天。
她像幽靈般自帳子中鑽出來,開始一天的玩兒。
節目很豐富:先吃過「早點」,然後糾眾一起耍樂、打麻將、甩撲克,各種的賭博。賭罷便喝酒、歌舞、唱戲、操曲子。上海不夜城,夜總會、舞場、球場…鄰通宵不寐。
這不是頹廢,她想,買日為歡——每一天的快樂,是用她「自己」買回來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