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頁 > 滿洲國妖艷——川島芳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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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32 頁

 

  終於才下定決心到會客室去。

  深深吸一口氣:不可丟臉!

  她挺身出去了。

  獄吏領到雲開跟前。她不願意讓他目睹自己的頹喪萎頓,裝得很堅強,如此一來,更加辛酸。

  雲開有點不忍。

  芳子只強撐著,坐他對面。她開口了,聲音沙啞,自己也嚇了一跳:

  「請問,找我什麼事?」

  雲開故意把項圈拎出來,放在桌面上。它閃著絢爛的光芒。但那鳳凰飛不起了。

  他道:

  「我們希望你辨認一下,這東西是不是屬於你的?你證實了,就撥入充公的財產。」

  芳子冷笑:

  「既然充公,自不屬於我的了。」

  她交加兩手環抱胸前,掩飾窘態,蓋著怦怦亂跳的心。

  他挨近。

  芳子十分警惕地瞅著他。

  ——他來幹什麼?

  她滿腹疑團。

  雲開湊近一點道:

  「你認清楚?」

  然後,他往四下一看,高度警覺,急速地向芳子耳畔:

  「行刑時子彈是空的,沒有火藥,士兵不知道。在槍聲一響時,你必須裝作中搶,馬上倒地,什麼也別管,我會安排一切——我來是還你一條命!」

  還她一條命?當然,她的手槍對準過他要害,到底,只在他髮絲掠過,她分明可以,但放他這一條生路。

  他在她的死路上,墓地出現了。

  芳子久經歷煉,明白險境,此際需不動聲色。聽罷,心中瞭然,臉上水無表情,她用眼睛示意,凝視他一下。

  然後,垂眼一看項圈:

  「我跟政府合作吧。不過——」

  她非常隔膜地望著雲開,也瞥了會客室外的獄吏一眼,只像公告:

  「你們把所有財產充公了,可不可以送我一件最後禮物?我要一件和服,白綢布做的』。——全部家當換一件衣服吧,可以嗎大人?」

  芳子眼中滿是感激的淚,她沒有其他的話可說。五內翻騰起伏。

  雲開暗中緊緊握住她的手。

  她的手。枯黃蒼老的手指,不再權重一時的死囚。一切將要煙消雲散,再無覓處。

  雲開用力狠狠地捏一下,指節都泛白了。握得她從手上痛到心上。

  雙方沒有說過那個「嚴重的字」,但他們都明白了,千言萬語千絲萬緒,凝聚在這一握中,很快,便得放開了。

  似甜似酸的味地灌滿她,化作一眼淚水,但她強忍著,沒讓它淌下來,她不能這樣的窩囊。雲開點點頭,然後公事公辦地,收拾一切,最後一瞥——

  芳子嘴唇嗡動,沒發出任何聲音,但他分明讀到她的唇語,在喚:

  「阿福!」

  她一掉頭,離開會客室。

  這一回,她要比他先走。她不願意再目送男人遠去。

  他的話是真的嗎?

  ——芳子根本不打算懷疑。

  因為她絕望過。原本絕望的人,任何希望都是撿來的便宜。

  她這樣想:自己四十多了,即使活得F去,也是不可測的半生。她叱吒風雲的時代結束後,面對的是淪落潦倒、人人唾棄,或像玩具似地被投以怪異的目光。身為總司令、軍人,死在槍下是一項「壯舉」吧。

  且與她交往的,儘是政治野心家、日本軍官、特務…對戰爭負有罪責,雙手染滿鮮血,是聯合國軍「不歡迎的人物」,沒多少個戰犯能夠逃得過去。

  一打開庭起,也許便是一齣戲,到頭來終要伏法,決難倖免。

  雲開的出現,不過是最後的一局賭。——芳子等待這個時刻:早點揭盅。遲點來,卻是折磨。

  一九四八年三月二十五日清晨,曙光未現,牢房中分不清日夜。

  芳子的「時刻」到了。

  她毫無懼色,眉頭也沒皺一下,只攤開一件白綢布做的和服——她最後的禮物。

  抬頭向著面目森然的獄吏:

  「我不想穿著囚衣死——」

  他水無表情地搖頭。

  芳子沒有多話,既無人情可言,只好作罷。她無限憐惜地,一再用手掃抹這涼薄的料子。白綢布,和月員」

  那一年,她七歲。

  她一生中第一件和服,有點緬懷。

  她還哭喊著,企圖扯開這披在身上的白色枷鎖呢。扯不掉,逼得愛上它。是一回「改造」。

  「我是中國人!」——她根本不願意當日本人。但中國人處死她。

  那一年,她七歲。

  一個被命運和戰爭捉弄的女人,一個傀儡,像無主孤魂,被兩個國家棄如敝展。但她看開了;看透了,反而自嘲:

  「不准,也無所謂了。槍斃是我的光榮——像赴宴,可惜連穿上自己喜歡的晚裝也不可以。」

  芳子又向獄吏提出:

  「可以寫遺囑嗎?」

  他又望定她,不語。

  芳子把身上所有的金圓券都掏出來了,一大疊,價值卻很少。她欲放:

  「連個買紙的錢也不夠。」

  獄吏遞她一小片白紙。

  芳子在沉思。

  他道:

  「要快,沒時間了!」

  她提筆,是遠古的回憶,回憶中一首詩。來不及了,要快,沒時間了,快。她寫:

  有家不得歸,

  有淚無處垂;

  有法不公正,

  有冤訴向誰?

  芳子珍重地把紙條折疊好,對折兩下,可握在手心。解嘲地向獄吏道:

  「我死了,中國會越來越好!我一直希望中國好,可惜看不見!」

  獄吏一看手錶。

  她知道時辰已到,再無延宕的必要,也沒這能力。生命當然可貴,但……

  臉上掛個不可思議的神秘笑容——只有自己明白,賭博開始了。

  她昂然步出牢房,天還有點冷,犯人都凍得哆哆嗦嗦。芳子不覺打個寒華,但她視死如歸,自覺高貴如王公出巡。

  幾個人監押著她出去了,犯人們都特殊敏感,脊樑骨如澆了冷水,毛骨悚然。不知從何時開始,有人哼著這樣的歌,喚咽而淒厲,帶了幾分幽怨:

  好花不常開,

  好景不常在,

  愁堆解笑眉,

  淚灑相同帶。

  今宵離別後,

  何日君再來?

  喝完了這杯,

  進一點小菜,

  人生難得幾回醉,

  不歡更何待……

  中間有念白的聲音:

  來來來,喝完了這杯再說吧!

  芳子緩緩地和唱著:

  今宵離別後,

  何日君再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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