顫抖的中國離愁,甜蜜但絕望的追問,每顆心辛酸地抽搐。
芳子手中緊捏她的「絕命詩」。
那白綢布和服,冷清地被扔在牢房一角。
晨光熹微,北平的人民還沉迷在酣睡中,芳子被押至第一監獄的刑場。
她面壁而立。
執行官宣判:
「川島芳子,滿清肅親王十四格格,原名顯殲,字東珍,又名金壁輝,年四十二歲,國漢奸罪名成立,上訴駁回。被判處死刑,於一九四八年三月二十五日凌晨六時四十分執行。」
他們今她下跪。
執行死刑的槍,保險掣拉開。
「咋呼」一聲。
芳子背向著槍,身子微動,緊捏紙條。
處於生死關頭,也有一剎的信疑驚懼突如其來,叫她睫毛跳動,無法鎮定,最豪氣的人,最堅強的信念,在槍口之下,一定有股寒意吧。芳子也是血肉之軀。
槍聲此時一響!
槍聲令第一監獄緊閉的大門外,熙熙攘攘來採訪的新聞記者不滿——因為他們未能耳聞目睹。
早一天,還盛傳在德勝門外的第二監獄執行死刑,但臨時又改變了地點和時間。
新聞記者們早就作好行刑現場採訪的準備,中央電影第三廠的攝影隊,也計劃將川島芳子的一生攝製成膠片,可是最後一刻的行刑場面卻落了空,「珍貴」的鏡頭,終於無法紀錄下來?為什麼有如此忙通的安排?
大門外,大家都在鼓噪。
士兵嚴加把守,說是沒有監獄長之令,絕對不能開門,不能作任何回答,即使記者們紛紛送上名片,也無人轉報。
一番交涉。
——直至一下沉悶的槍聲傳出。
隔得老遠,聽不真切。
槍決已經秘密進行了?
沒有人能夠明白,裡頭發生什麼事。
太陽出來了。
陽光與大地相會,對任何一個老百姓而言,是平凡一天的開始。對死因來說,是生命的結束。——她再也沒有明天!
獄吏領來一個人。
他是一個日本和尚。
古川長老隨之到監獄的西門外,只見一張白色木板,上面放著一具屍體。
一具女屍。
這女屍面都蓋著一塊舊蓆子,上面壓了兩塊破磚頭,以防被風吹掉。
死者身穿灰色囚衣,腳穿一雙藍布鞋。
古川長老上前認屍。
他是誰?
他是一個芳子不認識的人,日籍德高望重的名僧,原是臨濟宗妙心寺的總管,又是華北中國佛教聯合會會長,為了傳教,東奔西走勞碌半生,現已七十八高齡。
他一直關心芳子的消息,也知道她的兄弟、親戚、朋友、部屬,全都害怕受漢奸罪名牽連,沒有一個敢或肯去認領遺體。古川長老以佛教「憎罪不惜人」的大乘精神出發,縱與她毫無淵源,也向法院提出這要求。
老和尚上前掀開蓋面的舊蓆子一瞧——
子彈從後腦打進,從右臉穿出,近距離發射,所以炸得臉部血肉模糊,槍口處還有紫黑色的血污。
他喃喃地念了一些經文,便用脫脂棉把一塌糊塗的血污擦掉。
不過完全不能辨認生前的眉目。
他以白毛毯把屍體裹起來。
就在此時,記者們都趕來了。他們匆匆地忙於拍照、吵嚷,大家擠逼一處,企圖看個清楚。——到底這是一個傳奇的人物!
他們好奇地七嘴八舌:
「槍決了?」
「只拍屍體的相片,有什麼意思Y」
「作好的準備都白費了。」
「是誰臨時通知你們的。」
「真是川島芳子嗎?」
「不對呀,這是她嗎?滿臉的血污,看不清面子。」
「奇怪!不准記者到刑場採訪?」
「她不是短髮的嗎?怎麼屍體頭髮那麼長?」
「死的真是芳子嗎?」
古川長老沒有跟任何人交談半字,在一片混亂中,他有條不紊地裹好屍體,再蓋上新被罩,再在被罩上蓋一塊五色花樣的布。這便是她五彩斑斕的一生結語。
他沉沉吟吟地誦了好一陣的哀悼經文,血污染紅和尚的袈裟。
兩個小和尚幫忙把「它」搬上卡車去。
撲了個空的記者們不肯走,議論紛紛。
卡車已開往火化場了。
報館突接到一通意外的電話:
「我要投訴!」
不過,卡車已開往火化場了。
日蓮宗總寺院妙法寺和尚,曾同火化場上的工作人員,把屍體移放到室內。
整個過程中,動作並不珍惜。工作人員慣見生死,一切都是例行公事。
不管躺在那兒的是誰,都已經是不能呼吸沒有作為的死物,這裡沒有貧富貴賤忠好美醜之分,因為,不消一刻,都化作塵土。
屍體在被搬抬時,手軟垂。手心捏著的一張紙條,遺落在一個無人發覺的角落。
再也沒有人記起了。
和尚念著經文送葬。
柴薪準備好了。
眾人退出。
兩三小時之後,烈焰叫一切化成灰燼。
下午一點半左右,火化完畢,古川長老等人把骨灰移出來,揀成兩份——一份準備送回日本川島浪速那兒供奉;一份埋葬。
火化場的墓地,挖有一個坑,在超渡亡魂之後,一部分的骨灰便裝在盒子裡頭,掩埋了。
和尚給芳子起了法名:「愛新壁苔妙芳大姐」。——她沒有大家,養父又在異國,農家無人相認,所以只落得一個「大姐」的名號。
在墓地附近,有許多人圍觀,不過並無哀悼之意。
只生前毫不相干的出家人,焚著香火,風冷冷地吹來,她去得非常淒寂。
愛新壁苦妙芳大姐。
生於一九1七。卒於一九四八一生。
但那通抗議的電話沒有死心。
監察院也接到控告信了:
被槍決的不是川島芳子!
死者是我姐姐劉鳳玲!
此事一經揭露,社會輿論及法院方面,為之嘩然。
這位女子劉鳳貞道出的「真相」是:——
她姐姐劉鳳玲,容貌與川島芳子相似,也是死因,而且得了重病,在獄中,有人肯出十根金條的代價,買一個替身。她母親和姐夫受了勸誘,答應了。但事後,她們只領得四根金條,便被趕了回來,還有六根,迄未兌現,連去追討的母親,竟也一去不復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