蒙恬將軍備了一個木頭車,過來報告軍情:
「陛下,臣上日領兵征戰匈奴,因長城中段與西段尚未完全合攏,此一豁口,每有敵軍蠢蠢欲動。
一掀木頭車上的白布,都是血淋淋的敵人首級。
始皇帝點點頭:
「如此,朕命你徵集民夫四十萬,火速修築,鞏固邊防。」
「臣遵命!」
蒙恬退下,始皇帝立足於天下至高之處,極目江山。漸黃昏,燦爛的長城,宛如一條金鱗金甲的巨蟒,雄偉、壯觀。蒙天放也被這氣派所懾。「真不容易!」始皇帝歎道。
是的,把那麼紛亂的天下平定,其艱辛與勞累,非常人可為。人中,有能者,有庸才,靖亂必有犧牲。
始皇帝遙望長城之外,群山層疊,極目不盡,雖是一片寧靜,但——
蒙天放道:
「長城以外,猶是危機四伏!
「對。」始皇帝亦有遠慮:「若不滴戍、搖役、判徙、廣發民夫日夜修建,敵人總能強凌惡占,防不勝防。」
「只望長城之內,能永遠一統,不必操心。
「天放,這才是千秋功業!」
蒙天放漸漸地站近始皇帝了。——他「不止」是一個黔首口中的暴君的。
男兒的大志,在於四方。
不在兒女私情。
只是,一剎那間,不適當的時刻,他忽然想起她來。在艷紅的夕陽底下。
那夜,雨已止了。
寂靜的夜,只有他的部屬在宮外守護,人影陣陣,不辨五官。
冬兒披著輕衣,坐在簷前階下,維持她聽雨時的姿態,一直沒有動過。
她伸出手來,腕間猶有蒙天放給她裹紮的傷口。相思懸念,她用那隻手,輕輕偎向自己的臉。她的手像他的手…突如其來地,冬兒羞紅了臉。
世上沒有人曉得這個秘密。
為什麼她總是遇上他?
她總是見到這個人,不一定在林間,也許更早!她見過,更早,在千年之前吧!非常的熟悉。親切。——她是為了他才進宮裡來的。她渴望他回來。
夜更深沉了。
晨光熹微之際,童女們都天真地交頭接耳,輕輕地笑著。
徐福便問:「你們不去靜修,說些什麼?」「是郎中令隨陛下回來了。」
她們童稚地告訴老人家:
「冬兒說,郎中令回來,她要面謝他救命之恩。
人人不虞有他,只有徐福,心念一動,洞悉其中玄妙,便道:
「不用了。我會代她說的。你們快要東渡,別心野了。如今得整裝,隨我到神廟去。」
童女們又不識愁滋味地去了。
徐福搖搖頭,心中有隱憂。
是神給他的一點預兆麼?
心頭亂跳。
冬兒也一樣,完全不受控制。
因為她的目光穿過一層一層的人牆,終於找到他了。
在神廟。
拜的是八神:天主、地主、兵主、陰主、陽主、月主、日主、四葉主。
此日,東渡求藥之團眾,得齊集廟中,讓畫工繪下盛況。
畫工們正參照徐福及五百童男女來合繪壁畫。所用之色,以黑為主,夾以赧、黃、大紅、朱紅。石青、石綠。徐福居首位,身後是追隨之眾。畫工想像中有繽紛的雲海,圍繞東渡的樓船,大海之
中,又有仙山縹渺,仙人影綽……
一陣狂風,吹得眾人如仙袂飄飄。
畫工以為無助,將之入畫,栩栩如生。
童男女們,都得跟隨徐福伸手前指之方位,令視線一致。
冬兒目光雖依循著徐福,但她的心,又把她的目光指使,偷偷瞅至他的所在,一瞥,方才知道原來他是目不轉睛地、盯著邂逅過的女孩。
他站得很遠呢,侍衛都一字排開,全衣胄甲,系革帶,腿扎行股、脛繳,足踏革靴,威武挺立,全副恭敬的武裝。
隔了很多人,等了很多時日,二人眉目之間,暗傳情像只是心中也驚擾,不明所以。十分不祥。
徐福冷眼旁觀,輕歎一聲,自言自語:
「一字記之曰『飛』,真相白矣!
沒有人明白他話中深意。
「冬兒。」他喚道。
冬兒忙正色望向他。
「你明白麼?」
「不明白呀!」
徐福又提醒她:
「記住自己站的位置麼?
她莫名其妙,圓睜著秀目:
「記住了。——為什麼要記住?」
「唉!」他歇歇地搖首:「天機不可洩漏呀!到底逃不過。
冬兒輕皺一下眉頭。她太小了,完全不懂命運的玄機。
壁畫在加添幾許幻象後,更加燦爛,合八人之力,竟日完工。
童男女們都累了,但不敢吁氣,因為廟外傳來吆喝:
「始皇帝陛下駕到!」
所有人都跪伏地下,始皇帝一人獨立,欣賞壁畫,目光停駐在仙山、仙人之上,滿懷喜悅及熱望——長生之藥!長生之藥!好似唾手可得,他狂妄地大笑,聲震四方:
「哈哈哈哈哈!」
便問:
「徐福,都準備好了吧?」
「臣等候命出發。」
始皇帝向蒙天放下令:
「好,天放,待法士選定黃道吉田吉時,朕將重任交託你手,護送樓船至渭河邊!」
「臣遵旨!」他身肩重任,神情肅穆。
冬兒聞語,心頭一驚。
如晃蕩在風中的絲履。
樹梢上,掛了一雙絲履。履面是素白,小尖頭,上翹,是一隻鳳,五彩錦緞。風頭沒朝前伸出,而朝後扭轉,如同回眸顧盼。中系綵帶,極細,結了蝴蝶,綁在樹杈上,在微風中輕揚。
後宮,是始皇帝滅六國後,依了各國園林台村之特色來建造。一道江南清泉瀑布,飛濺過假山石林。
水面有一雙女孩的腳在輕揚。
拍起了水珠,熱鬧中很寂寞。
假山石林有人越趄。
冬兒知道了。一種細嚙著她心頭的驚喜。衣袂動了一下,但人沒有動。
她並未回眸。
只是有意無意地繼續灌足。女孩的誘惑,令後面的人心猿意馬。
他終於欺身上前了。
冬兒堅持沒有回眸,只輕問:
「你——回來啦?」
完全不看他,只抿著嘴兒,輕輕地搖著下半身的雙足,又覺如此實欠莊重,不覺把裙裾扯低一點、扯低一點。
蒙天放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