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福窺探始皇帝背手在殿中踱方步,他恨這新寵,三言兩語,也可破壞他脫身妙計,心中不免如鹿撞,急汗直流。
始皇帝背對他們,道:「生死有命,朕雖乃人中之龍,亦難逃脫,惟朕備歷艱辛,方令天下歸——」
一轉身,取出一枚貨幣。這是一枚圓形方孔的銅錢,一邊的表面,鑄了「半兩」兩個字。即使微如一錢,也是一番心血。
「你看,朕手上乃七國紛亂幣制統一後,剛鑄好之『半兩錢』,必如天圓地方之說,沿用萬世。朕只望國勢更盛,民生更富。匆匆數十載,日子不夠用。
蒙天放接過銅錢,心深感動。「天下可有比朕更好之皇帝麼?始皇帝雙目放出光彩:「天放,你明白朕之心意?
君臣之間的距離,拉近得不言而喻。「蒙天放!朕命你護衛求藥團眾,直至功成!」
接連的七天,細雨依舊羞怯而冷淡地紛飛著。
征自民間的稚女,穿素白薄紗,手持上封自己名兒的竹牌,列隊進宮,如一條迤邐、綿長的輕薄帶子,在人間飄忽。
徐福引領至驗身房:「各童女候命驗身,點『守宮砂』。」
每一個被安排踏入屏風之內的女孩,都明知命途多村,有家難歸。有人淚流披面,有人驚惶失措,有人強忍淚珠,不過,都只靜靜地忍受命運支配。
有一個,長得標緻,但總比同齡的女孩倔強。冷傲,無論如何,不肯哭。她臉色蒼白,指節蒼白——因為她緊握著一個髮簪。
冷雨輕濺,濕了衣衫,髮髻偏松垂在耳畔,髮絲輪在頸項。冬兒突然發狂地不甘就此屈服,持著髮簪,便殺出重圍去。
一個女孩,勢孤力弱,器物也不鋒利,只是亂揮亂刺,侍女也難攔截。
她沒命地想逃跑,明知是奢想。但髮簪狂劃,有個將士,擋在她面前,捉她不住,也不想動武,只是由她發洩——即使她多麼的勇猛,也不過是頭髮難的小動物。
男人的頰上被劃一道口子。
他由她。
反而是這頭小動物,氣促,人累,有點失措。因為孔武有力的男人,不肯傷害她。
蒙天放信手輕撫她的頭一下,沒有任何意思。他安慰道:
「選上了你,進了宮,也就難逃啦。不要害怕!
冬兒只覺無限溫馨,抬眼仰視,剛好接觸蒙天放的目光。她認得他,他卻認不得她。
只是,二人有說不出來的異樣感覺。
雨滴雖仍漸瀝地下著,入宮後的童女,衣履都煥然一新了。於此養尊處優。
她們穿絲緞、阿縞之衣,銀泥飛雲被,梳望仙三鬟髻,著絲履。
申時,飯後光景。宮中吃得好,是黃米、醬羊肉、熱湯和泡饃。水果也上場了,柿子還沒熟透,粉嫩的黃紅色,三五個童女,端著盤子,分著水果。
後富有編鐘之聲,一套六十四個,每個鐘都可從不同的側面敲出樂音,大家合奏一曲,樂韻悠揚,響徹宮內外。生活得好的女孩們,暫且忘記了她們的明天。
她們點了「守宮砂」的玉臂,悠悠地動,一點涼意透過薄紗,時而貼著肌膚,時而掩映不見。
冬兒坐在簷前階下,孤單一人,不肯入群。她情緒起伏,為了一個說不出的原因,煩悶地、無聊地拍著水果盤子上的幾個瓷碗和竹著。
雨水滴著。
叮——咯——
叮——咯——
那幾個空碗,袒腹承接著水滴,有的盛水多,有的盛水少,偶爾竹著敲打著,竟發出清脆、玲瓏的聲響,抑揚徐疾。
宮外園中,正是蒙天放和部屬駐守之處,他們護衛求藥團眾,不敢辱命。
蒙天放坐在樹下,把始皇帝送他的寶劍拔出半鞘。青銅劍器,刃中央隆起,有脊有稜,劍芒映著雨光。初晴,蒙天放一躍而起。
劍在腕間翻了幾朵花,反覆舞動。
——不知在什麼地方,遙聞叮咚的鈴動。初緩後急。
蒙天放只隨聲舞劍,劈、砍、斬、撩、掛……心念竟與聲響不謀而合。
冬兒敲著碗邊,自己也受一種莫測的因緣牽引著。怎料隔了亭台殿閣,隔了重林密樹,有一個人,劍花一時矯若游龍,一時沉雄穩健。她為他伴奏著似的。無限悲哀。
——至激情處,猛一著力,一聲碎裂,原來冬兒收煞不住,把碗敲破了。
四野墓地死寂。
蒙天放於險中,劍未收,人踉蹌幾步,生生止住。
豎耳細聽,漫天落葉蓬然覆蓋著他。人呆立在惘然中。
心靈互通地,他只覺不對勁兒了。
一滴殷紅的鮮血失足落在破碗的殘漬中,緩緩地化開、化開。
冬兒的手一軟,碎片癱滑。腕間一道深痕,心上一下絕呼,生無可戀。
血灑了一地,也染紅了絲鍛。絲本來是有生命的衣料,只比人先死了。
蒙天放像被一根絲牽扯著,急步過了重門,踏進後宮階前,驚見一個不想苟活的女孩。
他手上抱起她,為她吸去腕間的血污。稍一用力,她在痛楚中顫動了一下,半張開星眸,望著救命的男人。
她的血汩汩失去,她的前塵回來了。伸出手,輕輕地撫摸他頰上一道將愈的傷痕。
他撕扯她的衣袖來包紮腕傷,紅,淡淡地滲過重絲,她的臉更青、更白了。
時間靜止、停頓,天地間是鍾情。
但願長此下去,化作俑像。
一名傳衛到處找尋郎中令的蹤影:
「啟稟郎中令,始皇帝陛下命你整裝待發,護駕東巡長城邊防,行程在一日之話。
蒙天放的夢醒了,抖擻而起。他放下冬兒,匆匆而去。
冬兒驟失依憑,有點惆悵。
只見他突回頭,遺下一句「沒什麼」的話才走:
「稱不要再傷害自己了!」
他帶著從沒有過的、微妙的感覺,隨侍始皇帝,在長城上巡視。
長城,原是戰國時期各國間為了自衛,也為了抵抗強悍的匈奴,便利用堤防,連結山脈,各自擴建。始皇帝滅六國,展開一個偉大的工程,預備西自臨洮,直到遼東郡的調石,建成一條萬里長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