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他這樣的一番話,我對他又改觀了三分。別看他文質彬彬弱質纖纖,也不似個愛撿便宜的。
素貞比我聰明,且中間又牽涉到愛情,她高興他這樣說。
「相公請聽我的,」素貞婉言,「我自小倒有點醫事上之識見,會得治病開方。要開藥店,一來此地全是你熟人,恐生嫉妒;二來,蘇州離此不遠,你在該處立業興家,也好讓姊姊姊先另眼相看……」
她還未說下去,我便代言:「三來,姑娘有近親在蘇州正有一藥店出頂,現成的店子。」
素貞歡喜地朝我點點頭。我倆同一陣線了。她很安慰。
許仙還有什麼好顧慮呢?今天他送來了一把扇,對了,是異色影花藏香細扇。因這扇,把清焰按起。
許仙又不走了。
每個男人最終目的都是「不走」,只看他支撐到什麼地步。每個女人最終目的都是男人「不走」,只看她矜持到什麼地步。
我只好走了。
一直以來,她身畔是我,我身畔是她。同吃同睡,連洗澡都在一起,但此後,我要把這位置讓出來了。
庭院深深,露濕霜重,我在二人世界以外,見他倆攜手共八紗廚。素貞放出迷人聲態,顛鸞倒鳳。一條蛇,如何令得男人快樂,我明白了。
一個女子,無論長得多美麗,前途多燦爛,要不成了皇后,要不成了名妓,要不成了一個才氣橫溢的詞人——像剛死了不久的李清照……她們的一生都不太快樂。不比一個平凡的女子快樂:只成了人妻,卻不必承擔命運上詭秘與淒艷的煎熬。
素貞依依送許仙出門,著他回家打點一切,好辭行往蘇州。
我在二人身後,不是不羨慕。但我比素貞多了一重冷靜。——素貞心底莫非也有隱憂?他可以一去不回,要是他不回來,素貞怎奈他何?天下女子都要吃這個暗虧。要是他回來,誰保他天天都深情若此?
是的,送的時候甚是忐忑:
「相公記得……」
幸好結果是在拱定橋邊,上了一條船,三人順風,抵達蘇州。
誰知剛抵蘇州,此地已有暴雨成災。
大雨狂下三天,匯成巨流,發生激昂雄偉的雷鳴,大水滔滔,石子皆碎裂。
會又如伸著長腿,一蹬蹬到天涯。大水混著泥屑、砂石,向人間直灌。
屋子沖塌了,莊稼浸壞了。水深及膝,上面浮著貓狗和嬰兒的屍體,發脹發臭。
病人和傷者躺在大木盆上,急急延醫,但失救的太多了。
瘟疫蔓延。
老百姓染上了,全身都起紅斑,還發熱發冷。
我們的藥店置在觀前街,號「保和堂」。
店共三進。一進看病處方,一進作藥棧,一進作住家。
市中瘟疫盛了,保和堂門限為穿,好像是唯一的生機。
素貞調了一缸藥水,分發予各病人服用,輕的即取,重的病況減輕。因她與瘟疫的力戰,使她名聲更上層樓。因素貞的能幹,連帶許仙也門媚煥采。
鑼鼓聲由遠而近,一面書了「妙手回春」的橫匾管著紅花,給送至藥店外,停在「貧病施藥,不取分文」的牌子下,看病的群眾前。
送禮的人排眾而出。
「我家夫人說,送予白郎中留念!」
大伙在誇耀:「郎中又漂亮,藥又神!」
是的,聞風而至者日增,有病的來看病,沒病的來看人。歌功頌德,永誌不忘。
素貞漸漸的,成為杏花煙雨蘇州觀前街上一位賢慧女強人。
每個人都喜歡她。
她更忙碌了。
許仙自是沾光不少。
他回頭望她一下,只能在群眾中間,情不自禁地撫撫她的手,牽牽她的衣袖。
素貞體諒地一笑。她用手擦擦額角的汗。依然美麗,但變得凡俗了點,藥在爐中發出蒸汽氛紅。
許仙忽地端詳了好一陣。她嬌嗔:
「怎麼了?」
「奇怪,」他道,「你從前沒有汗的!」
他用指頭點點她的汗滴,送到嘴唇。背人打情罵俏。無意地:
「涼的?」
我看見素貞即時臉色一變。——她不是人!她的血涼!
但許他徑往櫃檯撮藥去,非常滿足安分的樣子。
某一夜,他體貼地為素貞蓋好薄被,躡手躡足出來關窗戶。
我看見他,向著月明星稀的夜空,忍不住暗暗得意地笑了。
一個一無所有的人,一下子什麼都有了。
是的,是她先愛上了他。他心裡明白。一見他這副表情,我自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在這樣的因緣裡,誰先愛上誰,誰便先輸了一仗。他太明白了。他也愛她。但比起來,他那麼平凡,她竟毫無條件送上了一切。
他除了給她溫柔體貼之外,還給得上啥?也只好如此。難怪他躊躇滿志得意洋洋。——但,男人都有難以容忍之處。
漸漸地,許仙便有風言風語可聽。
「說是連人帶店一併送上的。」
「女人能幹,是男的『光榮』吧?」
「哈!我亦希望得女人提攜。」
寄人籬下的日子,過十天半月倒也沒有什麼,但長此以往,便難過起來。
一般的老百姓,都是長日寂寥,無所事事,甚是希冀有些嚼舌的報由,搬弄他人是非。毫無目的地傷了別人的心,順理成章鞏固了自己一家人的融洽——飯後培養感情,最好是互相貢獻這家那家的短長,交換了心得,便有感於自身實是幸福。
許仙成為左鄰右里不大看得起的男人。
他憋不住:
「娘子,我想,如果你太累了,不苦暫時休止,免致自己也積勞成疾。」
「那日中便太閒了。」
「你可以設計三餐菜式,剪裁四季衣裳,這些也足夠你忙的了。」
「相公,我這一身本事,豈不丟荒了?」
他握住她的手抱怨:
「娘子眼中只有病人,但病人好了,便不回頭,有聽過病人與郎中長相廝守的麼?」
素貞決意好好向他獻媚,把賢慧女強人的外衣脫去,變成柔情萬縷的妻,依偎著男人。降低身份,諸般撫慰:
「相公,我是你手底下的一名僱員,請你勿把小妻子辭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