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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0 頁

 

  掀開了帳子,素貞現身了。何立驚艷,更是魂魄不全。忽然聽得——

  「大爺你在上面查到什麼沒有?」

  底下人不耐煩了,眼看會接踵而來,事不宜遲,素貞召我過去耳語幾句。

  素貞又向何立說道:

  「請官爺吩咐底下人稍候片刻。」

  我出去一轉。

  回來時,素貞接過布包兒。纖纖素手遞與他。何立不知就裡。

  「何大哥,你接過了,來我這兒有話說。」

  「本人奉命查案——」

  我牽著他袖角:「世人都不外在名利中打滾。你緝捕到賊人,不過立點小功,但這裡另有五十兩銀子,燦白燦白的,你接過去,馬上花得快活。只要大哥諸事不提。」

  素貞向他微笑:「放心花用吧,除開我倆,誰也不曉得。」

  我用全身簇擁他,推向門邊:

  「大哥一定會得交代。說看錯了便是。」

  看著他會意地下樓去了。

  他一定會得交代。

  第四章

  任何一個人,只要他不是窩囊廢,也一定會得選擇。名是虛幻,利才實在。說金錢萬惡的人,只因他沒有。

  我打發他走了,他又打發底下人走了。

  這場官司化作無形。我鬆了一口氣,還好原形沒有畢露,否則壞了素貞好事。

  但,難道這場遊戲中沒有犧牲?我心中也有一點委屈,我並沒有愛他,這不過是一個各行各路的男人,在色誘之際,難道不必動用精神氣力?——我的「得到」是「失去」。銀子給了,人走了,他也並沒有愛我。想起來,不過是一個莽夫。

  素貞換到的,我換不到。然而這許仙,都是這許仙,他竟自保:「我一概不知……」

  「姊姊,真猜不著許仙竟是那樣的人,」我把一腔委屈,都歸罪於許仙,「他不應該恩將仇報——」

  「他沒有!」素貞忙說項,「那是他姊夫做的好事。」

  「難道他不會攔阻一下的嗎?」

  「也許他有。」

  「難道他不會幫你講話嗎?」

  「也許他有。」

  「許仙這廝不是好人。」

  「他是。你看,他說一概不知。」

  「姊姊,你情迷心竅了,但凡要置身事外,最美滿的話就是『一概不知』。」

  「這也是人之常情呀。假如換作是你……」

  我忙作勢一截:「永遠不會是我。」真是,不管我怎樣說,她都不會聽我的了,何必多費唇舌?「你聽著,我一概不知!」

  素貞捉住我的辮子,輕輕朝我頰上一拍。我倆又親明地笑起來。

  像不久之前,每當她聽見我講一句俏皮語,一時接不上口了,她都會這樣的拍我臉頰,很高興我倆還是舊時一般的熱切。

  ——誰知,門外又來了那男人。

  許仙面帶愧作之色,向素貞遞上一把扇。

  他什麼都不提,只輕展扇面。

  呀,真是好扇,是異色影花藏香細扇。

  「看,我在徐茂之家扇子鋪買的,專程買來,希望博得娘子一笑。」

  「算了。」素貞也不提。

  但我決不放過他。

  「許相公,雖姑娘算了,我小青可有話要問。」

  素貞忙維護:「已經過去了。小青你去泡壺茶出來。」

  「不!」我立在原地。

  「許相公,」我正色而道,「我要你一句話。如果你懷疑,你不要冒這個險。」

  當我說完,素貞也望向許仙,聽他回一句話。

  「這——這樣的,我向姊姊姊夫提出自了親事,本來是不必教他出錢,也甚樂意,以為我自攢得些私房,誰知一看銀子,妹夫接在手中,翻來覆去,看了上面鑿的字號,大叫一聲:『不好了!全家都有禍!』…你們想想,妹夫是個怕事之徒,怎不馬上拿了銀子到官府自首去。官差握我問話,我只道『一概不知』,然後他們追逼之下,方把這宅子供出——」

  「你也以為我倆是賦?」

  「連官差也查出不是了。」

  「在官差未查出之前呢?」我忙問。

  「小青,泡壺茶出來。」素貞打發我走。她在我耳畔,帶點央求和威脅,我也分不清是央求抑或威脅了,「我的事,你別管。」

  我歎一口氣。

  撮了茶葉,好好一泡。

  唐代飲茶十分講究,牌羽還寫過一本《茶經》來精研細品,那時用的是煎煮法,到了本朝,則改為泡飲法了。我泡的茶,自是最極品的好條,那還是頭春龍井呢,摘於清明節前,嫩芽初迸,形似羞心。明前龍井,又稱為「蓮心」,我把茶端出去。

  又聽得許仙在道:「…我一生一世,都待你好,請放心。我許仙永遠不會二志……」

  哈,怎的這個男人,起誓成了習慣?我失笑起來。

  這條叫「蓮心』,但喝茶的二人,蓮也是蓮,並蒂的,剔去了苦心。話由他說盡吧,我無話可說了。

  一生一世?

  人的一生一世,才不過數十年。——最慷慨的男人,也不過愛你數十年;何況,「一生一世」那麼重的賭注,有誰會全下了?但素貞,她的一生一世或許是無窮無盡的:千年、萬年、十萬年……?即使許仙付出了一生,他還是以小博大,拋磚引玉。

  「相公請喝茶。」素貞被他看得羞澀了,只支使他喝茶,好等他的視線轉移。這樣的看下去,只怕她要昏了。

  素貞也喝茶。心有靈犀的男女,不約而同地,連舉杯的姿態都是一致的——他們自己一定不覺。只為旁觀者清,我也看得怔住了,愛侶都心心相印,多美滿。日子久了,不知如何?一生一世?

  他倆又一齊放下茶杯,說著以後的日子。

  「相公,此地出了一點事,令我心中不快,想你也體諒,我不想久留於此。」

  「你有什麼打算?」

  「我想到蘇州去。」

  許仙意外地道:「到蘇州去?」

  難怪他意外。一下子要他離開了親人,離開了故業,離開了久居之地。不過是一個平凡人,怎禁得起變易。——何況,不是我刻薄,他有啥能耐另起爐灶?

  許仙也算有骨氣:

  「我許仙雖窮,但也有養家活目的責任,清茶淡飯三餐不憂。娘子要是眷愛,我倆何不在此扎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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