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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4 頁

 

  小販倚在鹽擔子旁打瞌睡,狂歡達旦的登徒子此時才醉醺醺、腳步不穩地回家轉。地面升起一堆火,打鐵的工匠開始了他一天的轟擊怒吼。汗發出酸餿味。

  多麼鄙俗的人間!

  街道上傳來前略的馬蹄聲,循聲望去,一根長柄挑著的白紙燈籠,在馬頭前晃動。但它明知是上早朝,也無朝氣,只懶散地踱步前進。蹄聲忽地止住。

  懶洋洋的馬抖擻一下,馬快見一個精壯和尚自巷子出來。

  他有點詫異:

  「怎麼今天和尚待多?」

  素貞見有點不對勁,把我扯過一旁靜觀。

  我見這個,不同剛才那個。

  他年歲不大,卻眉目凜凜,精光懾人,不怒而威。眉間有若隱若現金剛珠,額珠半沒膚中,有超然佛性。和尚身穿皂色葛布單衫,外被袈裟,手中持一根紅漆禪杖,頓地一點,各環震顫,發出清音。

  素貞道:

  「這是高人!」

  我問:

  「和尚也是人?」

  ——和尚是「人」?這個雄偉做岸的和尚,應該比人高明點吧?

  他上路了。

  前面是那老和尚。

  第二章

  他沉著地尾隨他。芒鞋一步一步,踏實地。袖中鏡子迎機回金光一閃,只見照出老和尚的妖像——啊!那是一個蜘蛛精!

  我來不及告知素貞,她早已看到。鏡影突在和尚袖中一空,老妖精在人海中,已爆消失。

  只見這看來才是三十多的和尚,四顧茫茫,目中精光四射,不甘罷休。他恨道。

  「當今亂世,人妖不分,天下之妖,捉之不盡。我不為百姓請命,誰去?我不久地獄,誰入?」

  他肅立,把禪杖一頓,環音有點響,昂然追上:

  「『兩頭俱截斷,一枝倚天寒』!葷畜,你跑不了!」』

  ——如同盟誓,唬得我!

  那麼認真而且莊嚴,忍不住叫人吃吃笑。

  素貞把我嘴巴一掩,以眼神斥責。我只好呼聲,與她一起,又尾隨他們,看好戲也。老實說,我根本忘記了,自己也是「孽畜」呢,只管幸災樂揭去。

  密林中漾著霞氣。風很大。兩個白影子,一先一後,離地前奔。

  和尚追上他了。若無其事地:

  「老師傅、早。大家順路,不如結伴,戲弄人間吧?」

  白眉白領的老增有點警覺。但聽得身後來人道:

  「前輩,看閣下變得極其像『人』,道行想必比我高了。請問你修行了多久?」

  他一聽,原來同道呢,方鬆懈下來:

  「光陰似箭,轉眼已經兩百年了。你呢?」

  「慚愧。我才不足百歲。」

  「晤,難怪,身子仍重,走不快——」

  話猶未了,和尚袖中那照妖鏡驀地亮出,只見白眉白鬚,突爆發四射,老妖精伸出八爪,肚臍中急吐毒絲,原形畢露。

  和尚叱道:

  「孽畜!我是金山寺法海和尚,我要收了你這妖精!」

  他拋出金缽,做手印,口中急念佛號:

  「南無阿彌陀佛!」

  密林中捲起暴風,他怒目向他一指:

  「中!」

  老妖精被收缽中,發出慘叫聲。哀求:

  「法海師傅,你手下留情吧,我苦修二百年,只求得道成人;……」

  「呸!」法海年輕而剽悍的臉,毫不動容,「天地有它的規律,這便是『法』,替天行道是我的任務!」

  「求求你——」蜘蛛的臉色大變,眼珠也掉到地上。他滿嘴毒液,手足痙攣,不住抖動,「師傅天生慧根,年輕得道,未經入世,不知做人之樂,盼你成全!」

  「若我入世,必大慈大悲大破大立,為正邪是非定界限,今天下重見光明!妖就是妖,何用廢話!」

  他不管人面八爪黑毛茸茸的老者在掙扎,一手推歪路邊一個涼亭,把缽拋下,鎮在亭底,然後從容地把涼亭扶正。拍拍雙手,乾淨利落。——看來他閣下習以為常,「鎮妖」乃唯一營生。

  虧他還功德無量地盤坐冥思,全身泛一層白光。彩虹一道,在他身後冉冉出現。

  忽地,他豎起耳朵,迅雷不及掩耳,身於攀轉向大石後的我方。「0阿一」

  我倆驚呼,不知何時漏出風聲妖氣。不不不,此時不走,此生也跑不了。

  「走!」

  一聲霹靂,狂雨下黑了天地,青空現出一道裂縫似的,水嘩嘩往下撥,趁此良機,轉身便竄。

  雨水鞭打著我們,輕薄的衣衫已濕得緊貼肌膚,一如課程。身外物都是羈絆,幸好天生腰細軟矯捷,不管了,逃之夭夭。

  身後那錯愕的和尚,那以為「替天行道」的自大狂,一時之間,已被拋在遠遠身後。

  「姊姊,好險!」

  我們互視彼此濕儒的女體,忍不住笑起來。——只有區區二百歲的「幼稚生」,才那麼輕易讓人家給收了吧,好不窩囊!

  擾攘半天,待得雨收了,已是傍晚。

  溜躂至此處,我倆盤捲在樓閣的樑上,被一陣奇怪的樂聲吸引。

  不知是什麼女人,也許來自西域、天竺。她們隨著如泣如訴的風騷音樂跳起舞來。

  真有趣。

  腳底和手指,都塗上紅色,掌心也一點紅,舞動時,如一雙雙大眼睛,在眨。

  舞孃的眼神放任頑皮,頸脖亦推波助瀾地挫動,雙目左右一脫,眉飛色舞,腳上的銀鈴響個不停。看她們的衣飾,實在比我們俗艷,黑、橙、銀、桃紅、金。蛇似的腰——不,不不不,跳得再好,怎比得上我們貨真價實。

  趁著吸食五石散的樂師半昏眩半興奮地撥弄琴弦,正窺看凡塵糜爛的我,順勢一溜。

  溜過它的大招牌:「萬花樓」。

  溜下木板地,經過酒窖。好香,伸頭進去咕喀咕哈喝幾大口。

  溜過纏綿的妓女和嫖客,水乳交融的男女,無人發覺。

  我自舞孃中間冒出來。

  吐出一口青煙,先把場面鎮住。然後,我把適才見過的姿態,—一重視。音樂響起,我比所有女人都做得好,因為這是本能。有哪個女人的腰勝過一條蛇?

  大家如癡如醉地,酣歌熱舞。

  我有點飄飄然。洋洋自得。

  仰首一看,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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